桌上一下子静了，谁也没说话，赵氏还沉着脸，田明礼闷头抽烟，承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吭声了。
梦书放下碗，端起汤盆给赵氏碗里添了一勺，语气跟平常一样：“娘，大哥和承运好不容易回来，咱都高兴点，明儿个寒食可吃不了热的，咱今晚可得多吃点热乎的。”
梦画立刻接话：“大姐说得对！娘，您尝尝这排骨，今儿炖得可烂了。大哥，你也再吃一块，书院里可没这味儿。”
承运也赶紧跟着夹菜，嘴里还嘟囔：“就是，大哥你多吃点，回去又得吃那猪食……”话没说完，见承鸿瞪过来，忙缩了缩脖子，改口道，“我不说，我吃饭。”
田明礼没吭声，低着头把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两下，又磕了两下，到底没点着。刚才被赵氏那顿抢白，他脸上还挂不住，闷头坐了一会儿，才端起酒碗碰了碰田明义的碗：“来，二哥，咱喝一个。孩子家家的，争两句嘴，没啥大不了的。”
田明义呷了一口，咂咂嘴：“这话在理。不过承鸿，书院里要是真受了委屈，别一个人闷着。家里虽说不富裕，可也没到让人白欺负的地步。”
梦棋本来还憋着气，一听这话，立刻接上：“就是！承鸿你甭怕，下回我再给你抓俩蛤蟆，你放他被窝里！非给他吓尿裤子不可！”
张氏瞪她：“又胡说。”
梦棋吐了吐舌头，桌上又是一阵笑。
赵氏看着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总算散了些。她给承运夹了个排骨，又给承鸿添了半碗汤，嘴里念叨：“多吃点，都瘦了。”
承鸿低头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汤，承运已经夹起排骨啃上了，油星子沾在嘴角也没察觉。梦画拿手肘碰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用袖子抹了把嘴，惹得梦棋又笑出了声。
田明礼闷头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往门口走。他在门槛上坐下，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点上，火星子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田明义放下碗，看了看门口那道蹲着抽烟的身影，也起身跟了出去。他在田明礼旁边坐下，掏出自己的烟袋点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闷头抽着，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灭。
半晌，田明义吐出一口烟，才闷声道：大房那边，往后你心里有数就行。
田明礼没应声，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田明义磕完烟锅，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外头凉，进去吧。”
田明礼“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赵氏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手里已经收了两个空碗摞着：“烟抽完了？正好，把桌子挪挪，明儿寒食，今晚该收的都收了。”
田明礼没急着动手，先在条凳上坐下来，又摸出烟袋装了一锅——赵氏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把烟袋别回去。
那边承运已经吃完了，筷子一搁就去够梦棋面前的碗：“给我给我，我去洗。”梦棋不让：“你洗不干净，我来。”两人抢着一摞碗往灶台那边走，张氏跟在后面拿抹布擦桌子上的油渍，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摔了。”
梦画这才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其实早饱了，就是不想动，这会儿趁屋里乱哄哄的，才搁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承鸿身边，压低声音：“大哥，你出来一下，我白天看院子那棵枣树好像让虫蛀了，你帮我瞅瞅。”
承鸿正伸手要接承运那边的碗，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枣树？大晚上的看啥枣树。”
“你来看看嘛，那树太高，我够不着。”梦画已经往门口走了。
承鸿没法，只好跟出去。
院子里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暗红。西墙根底下那棵老枣树黑黢黢地立着，枝杈上刚冒出一点嫩芽，看不太分明。门口田明礼刚搬完桌子出来泼水，背对着他们，哗啦一声泼在墙根，又转身进去了。
梦画走到枣树底下，离门口远了些，才站住。承鸿跟过来，抬头往树上看：“哪有什么虫，你听谁瞎说的。”
“没有虫。”梦画转过身看着他，“我哄你出来的。”
承鸿脸上的表情滞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这丫头……”
“大哥。”梦画没让他把话岔开，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饭桌上你没说实话。”
承鸿的笑收住了。他偏过头去看那棵枣树，半天没吭声。
梦画也不催，就那么站着。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秫秸，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堂屋里传来梦棋和承运的笑闹声，赵氏骂了一句“别闹了”，又安静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承鸿才开口，声音也压得很低：“真没动手。这点我没哄你。”
“我知道没动手。”梦画说，“可你也没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承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靠在枣树上：“你这丫头，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梦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少打岔。”
真没啥，就是些小孩子把戏。承鸿揉了揉手腕，有一回我把写的大字搁桌上晾着，去趟茅房的工夫，回来字就没了。满屋子找，最后在院子里的花坛里翻出来的，墨都洇了，糊成一团。
梦画皱眉：“杨文耀干的？”
“不知道。”承鸿摇摇头，“估摸着是，可没逮着人，说也没法说。先生也没办法。”
“就这一回？”
你啊！承鸿被她问得没法，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就非得刨根问底。
梦画拍开他的手：说正经的。
承鸿靠在枣树上，嘴角慢慢翘起来：行，告诉你也无妨——你大哥我可没吃亏。
前阵子我晚上练字，砚台掉地上摔了条缝，本想着先凑合着用，反正也不值什么钱。承鸿说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谁知道杨文耀从我桌边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胳膊往我桌沿上一蹭——我那方破砚台就摔地上了，碎成两半。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怕笑出声，拿手背挡了下嘴。
梦画急了，推他一把：“你笑啥？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