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吴家门，日头刚爬上树梢。
梦画挎着食盒走在前头，承鸿跟在旁边，两人沿着村道往老宅去。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就听见一阵说笑声——是村里几户人家祭祖回来，正聚在树下歇脚。
有人眼尖，先瞧见了他们：哟，这不是承鸿和梦画嘛！去哪啊？
去老宅。梦画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给我爷我奶送点吃食。我大哥好些日子没回来了，趁今儿回来，给爷奶问个好。
二柱子她娘笑着说：还是你们孝顺，分了家还惦记着老宅的老人，真是有心。说着又看向承鸿，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瞧这气度。
旁边刘婆子也凑过来：县城读书一年得不少束修吧？
梦画笑笑：还行，家里凑凑就够了。
哎哟，你们三房如今可真是起来了。二柱子她娘咂嘴，又是买山又是盖房的，承鸿还进了书院，这日子——啧啧。
承鸿冲众人点了点头：各位婶子叔伯，我先跟梦画去老宅送东西，回头再聊。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梦画和承鸿往前走了几步，身后那群人却没散。二柱子她娘看着兄妹俩的背影，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你们瞧见没？承鸿这孩子，进了书院就是不一样，说话做事都有模有样的。
可不是嘛，刘婆子接话，以前田家三房多本分啊，如今你瞧瞧，山也买了，房也盖了，孩子也念书了。这梦画啊，别看人小，心里有主意着呢。
听说分家的时候就是她张罗的？
可不是！那会儿谁看好他们？现在呢？你再看大房——
嘘——
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便住了嘴。
梦画没回头，拽了拽承鸿的袖子，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走出好远，承鸿才低声说：以前村里人见了咱，可没这么热乎。
梦画笑了笑：以前咱家啥光景，现在啥光景，人能看不出来？
承鸿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没走多远就到了老宅。院门口木门虚掩着，院里传来鸡叫声。隐约还能听见田老太撵鸡的声音。
梦画推门进去，田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门口编竹筐，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哟，梦画和承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梦画把篮子递过去：寒食，做了些青团，给您和奶尝尝。
这时四房那边房门一开，钱氏探出头来，看见梦画手里的篮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走过来：哎哟，梦画来了！快给我，我拿着！这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梦画直接把篮子递到她手里，笑道：谢谢四婶。放堂屋桌上就行。
钱氏接了篮子，掀开布一看，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有白生生的米糕，还有几个绿油油的团子，看着从没见过。她愣了一下：这是啥？绿莹莹的……
梦画笑道：青团，今儿寒食，尝个鲜。把承宗承耀承祖都喊来，一块儿尝尝。
钱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简直要溢出来，扭头就朝屋里喊：承祖！去把你大哥二哥叫来！快！
田承祖从屋里出来，看见梦画，咧嘴一笑，前阵子上山找金银花，他跟梦画走了一路，也混熟了，倒没以前那么混。他娘让他去叫人，他也不磨蹭，撒腿就往外跑。
钱氏转过头，对梦画那叫一个热情：梦画你坐，快坐！承鸿也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着把篮子往堂屋桌上一搁，脚步轻快地钻进灶房去了。
田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笑也松快了几分，对承鸿招了招手：来，坐这儿，跟爷说说书院的事。
承鸿应了声，在老爷子旁边坐了。梦画也跟着坐下。
田老爷子往椅背上一靠，清了清嗓子，冲屋里喊：老婆子，把家里晒的红枣抓把出来！
屋里传来田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知道了，催什么！
没一会儿，她掀帘子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粗瓷碟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拖了张凳子过来，挨着老爷子坐了。
碟子里的枣是去年晒的，个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梦画看了老太太一眼，伸手拿起一颗，咬了一口，说了句：谢谢奶。
田老太太了一声，依旧板着脸，眼睛却往那篮子上扫了一眼，没吭声。
没一会儿，钱氏端着两碗水从灶房出来，笑嘻嘻地往梦画和承鸿面前各放了一碗：喝水喝水，大老远跑来的，先润润嗓子。
承鸿忙道：谢谢四婶。
哎，客气啥，坐坐坐。钱氏摆摆手，顺势在旁边凳子上坐了，眼睛还往那篮子上瞟。
田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着火，深吸一口，吐出烟圈，这才转向承鸿：在书院咋样？吃得惯不？
承鸿笑了笑：都挺好的，吃住都挺习惯。
那就好。田老爷子点点头，烟杆在手里转了转，同窗呢？都是些啥样的人？处得来不？
有府城来的，也有各县的，大多还是县城里的。我是蒙童，同窗年纪都差不多，处得还行。
先生呢？有几个？
三个。主讲的是个举人老爷，姓周。另两个是秀才，一个教诗文对句，一个教书算、日用算术。承鸿顿了顿，又道，书院里还有教习，每旬带我们习射、投壶，说蒙童也要练身子骨。等再大些，还要学礼乐。
田老爷子手里的烟杆顿住了。
他眯着眼，盯着承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孩子是不是在说胡话。习射、投壶、礼乐——这些词他听着都陌生，隐约知道是读书人里头讲究的那一套，可具体是什么，他压根没见识过。
当年他咬牙供老大读书，送的是镇上的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教的就是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天天背，天天写，为的是中举。后来田承光大了，又接着送去，还是那个私塾，还是那一套。他从来没听说过，读书还要学什么射箭、投壶、礼乐。
他以为读书就是这么回事——花钱，背书写字，考秀才，考举人。考不上，就是命。
可承鸿说的这个书院，教的却不是这个。
田老爷子心里翻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这些年花在大房身上的银子。田明仁从十几岁念到三十七，束修、笔墨、吃住、盘缠，一年一年往外掏，最后把家里的地卖得差不多了。后来田承光接着念，又是七八年。两代人，花了多少？他不敢细算，算起来心口疼。
结果呢？老大考了十几年，连个举人的边都没摸着，如今在镇上教几个蒙童混日子，眼高手低，连家都养不活。承光更不用提，书没读出什么名堂，架子倒是学了个十足。
他再看向承鸿，心思有些复杂。
这孩子才去了一个月，说起书院里的事，条条道道，清清楚楚。什么举人老爷主讲，什么习射投壶礼乐，听着就不是一般地方。他忽然意识到，三房把承鸿送进去的这个书院，跟当年大房读的那个私塾，压根不是一回事。
田老爷子吸了口烟，吐出来，烟圈在面前慢慢散开。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书院……不一般啊。
承鸿点点头：先生们都挺有学问的。
田老爷子沉默了一下，又问：束修呢？一年要多少？
十二两银子，包吃住，纸墨另算。
多少？！
钱氏正捏着颗红枣往嘴里送，听见这个数字，手一哆嗦，枣子直接从指缝里滑出去，地砸在桌上，骨碌碌滚到碟子边上。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十二两？一年？我的个乖乖……
她下意识地看向梦画，又看向承鸿，像是在确认这孩子是不是在说胡话。十二两银子，够她家四口人嚼用大半年了，就这么扔进书院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