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和张氏都不说话了。这话在理。家里这几口人，田明义和田明礼要下地，梦书梦棋要做头花布偶，梦画自己还得跑镇上跑县城，谁都没闲工夫去喂猪。
田明义放下碗，问：“那你想咋办？”
梦画看着桌面，脑子还在转。养猪是长远的事，可春耕就在眼前。金银花不等人，红薯不等人，药材也不等人。总不能等到明年猪养大了再上肥。
“镇上有没有现成的粪肥？”她问。
田明礼一怔：“现成的粪？”
“就是买。”梦画说，“养牲口多的大户人家，粪用不完，不也往外卖吗？咱先去买点，把今年春耕对付过去。养猪的事，等房子盖好了，人手腾出来了，再慢慢说。”
田明礼摇了摇头：“没有。养牲口多的人家，地也多。粪还不够自家地里使呢，谁往外卖？”
田明义也接话：“就是。前村刘家养着两头牛，地不够使，还去镇上买粪呢。这东西金贵，没人往外卖。”
梦画不死心：“那有没有那种……自己不种地、光养牲口的？”
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傻丫头，”田明礼说，“不种地谁养牲口？养牲口就是为了种地。有钱就买田，有田就养牲口，牲口粪再归田。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梦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在她的概念里，什么东西都能买。可在这儿，粪肥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有牲口的人家自己都不够用，哪还有多的往外卖？
田明义看她不说话了，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口：“你也别急。山谷那边地是不少，可也不是一天全种上。先紧着金银花和红薯，那点兔粪省着点使，头一年先对付过去。明年再说。”
赵氏也点头：“是啊，今年先把房子盖好，猪养上。粪不够就先少种点，地又不会跑。”
梦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了。可心里那个念头没散。
明年再说——可今年呢？
金银花已经插下去了，红薯藤剪下来就得种，药材那几垄也不能一直空着。总不能因为没肥，把地就那么荒着。那一片荒着没开的地可以等，可眼下这几块等不了。
碗里的糊糊见了底，她却还端着，没放下。
田明礼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行了，先吃饭。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想明白的，等春耕忙完再说。”
梦棋眼珠子转了转，把碗往桌上一搁：要我说啊，你也别愁了。改明儿去问问四叔，他那个人是不靠谱，可总归在镇上跑了这么多年，不定有什么门路。
田明礼和田明义都顿了一下。
田明义先摇头：“你四叔那个人……滑头滑脑的，这事交给他，能行？”
梦棋嘴快：“滑头归滑头，可他认识的人多啊。咱自个儿去，两眼一抹黑，连门都找不着。四叔再滑，这段日子盖房子不也张罗的挺好的。”
赵氏听了，点点头：“梦棋这话在理。老四那个人，有好处就肯使劲。”
梦书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手里那块饼子放下，轻声接了话：“我也觉着行。让四叔去问问，反正也不吃亏。能买到更好，买不到咱也没啥损失，就问句话的事。”
张氏听了，也点头：“梦书说得对，问问又不搭啥。”
田明礼想了想：“那……去问问也行。不过这东西金贵，怕是不好弄。”
梦画被梦棋这么一提，心里也定了：“行，明天我去找四叔问问。”
第二天一早，梦画和梦棋吃了饭就往老宅去。张氏在身后喊了句“早去早回，别耽误晌午”，梦画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树梢。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田老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出来。
“都什么时辰了还蹲着！人家地里都翻两遍了，你倒好，蹲那儿跟个桩子似的！”
梦棋脚步一顿，看了梦画一眼。梦画没停，但脚下慢了下来。
院子里田老头的声音还没完：“你大哥在镇上教书回不来，你当弟弟的多干点怎么了！那么多地，你倒是动弹啊！”
紧接着是田明志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蹲在哪儿没起来：“爹，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大哥回不来，那咱家的地就全归我？我一个人种十几亩的地？承宗他们仨才多大？我种得过来吗？”
田老头气得直跺脚：“你——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说的是实话。”田明志的声音也硬了，“我就种我们几口人的，剩下的大哥那份，让他自己回来种！”
院子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是锄头顿地的闷响。田老头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声音里那股火气隔着墙都烫人。
梦棋“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就会逮着软的捏。”
梦画没接话，站了一会儿，等里头动静小了些，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进了院门，田老头拄着锄头站在院子当中，脸还涨着。见梦画她们进来，愣了一下，嘴上的火气收了收，可还没消：“你们来干啥？”
梦画叫了声“爷爷”，又看了一眼田明志：“我找四叔有点事。”
田明志正不想在院子里挨骂，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忙不忙，走，外头说去。”
他脚底下快得很，生怕慢一步又被田老头摁住。
田老头想拦又不好拦，只能看着两人往外走，在后面又嘟囔了一句：“晌午之前给我下地去！”
田明志头也不回，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出了院门，拐过墙角，田明志才松了口气，嘴里嘟囔：“天天念，天天念，跟个老和尚似的。”
梦画没接这个话茬，直接说：“四叔，我找你是有正事。山谷那边粪肥不够使了，我想问问你，镇上有没有门路能匀点出来。”
田明志一听这个，眉头先皱了起来：“粪肥？这东西可不好弄。”
“我知道不好弄。”梦画说，“你在镇上跑这些年，人头熟，帮着打听打听。哪怕没有现成的，问问谁家有余的，或者贩牲口的路上有门路，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