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仁浑身一抖，手里的茶盏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洒了半袖口。他猛地回头，看见是田明志，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那绸衫老头也看过来，上下打量了田明志一眼——裤腿上沾着泥，鞋帮子磨了边，腰里别着个旧烟袋。老头嘴角那点似笑非笑深了几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吭声。
田明志跟没看见似的，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伸手就拿起桌上一个还没动过的点心，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哟，桂花馅的？大哥日子过得不错啊。
田明仁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压着嗓子道：老四，你干什么？我在跟赵翁谈正事，你先回去，有事回家说。
回家说？田明志嘴里含着点心，含含糊糊道，我今儿跑了一整天，鞋底都磨穿了，一口水没喝着。好不容易找到大哥，不得歇歇脚？他说着，端起田明仁面前的茶盏就灌了一大口。
田明仁脸色铁青，偏又不好在赵翁面前发作，只好伸手去拉他胳膊，压低声音道：老四，你跟我出来，外头说。
外头有什么好说的？田明志把胳膊一甩，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坐得更稳了，就在这儿说，又没外人。
他冲赵翁拱了拱手，咧嘴一笑：这位先生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好给我们评评理、做个见证。
田明仁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瞥了赵翁一眼，赵翁放下茶盏，慢悠悠道：田先生，既然令弟找你有事，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赵翁嘴上说着，屁股却纹丝不动，反而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着这边，分明是等着看戏。
田明仁哪敢真让他走，急得连连摆手：不不不，赵翁您坐，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一点小事。
他转过头，见田明志还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啃点心，嘴角抽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推，压低声音道：老四，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这钱你拿着，路上买两个饼子吃，剩下的给爹带回去，就说我今儿忙，晚些时候再回。
田明志瞥了一眼桌上那几个铜板，没动。
田明仁以为他嫌少，又添了两个，声音压得更低：够你吃两顿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田明志慢慢抬起头，看着田明仁，忽然笑了。
他把那几个铜板往田明仁面前一推，又伸手拿起一个点心，捏在手里转着：大哥，你当我是来要这几个铜板的？
田明仁一愣。
我来就为了一件事——家里那几十亩地，你到底还要不要？田明志把点心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要，现在就跟我回去种；你不要，咱就找爹做个见证，写个文书，地归我，往后收成也归我，跟你半文钱关系没有。省得老爷子天天念叨，也省得耽误你的。
田明仁盯着田明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
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盯着田明志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寒气——这个老四，平日里游手好闲，没想到今天敢在这儿堵他。黑心的东西，一个人就想把那些地全吞了。
偏偏赵翁还坐在旁边，他不好发作，只能硬挤出一个笑，声音压得极低：老四，你怕不是跟我开玩笑？那地是祖产，我怎么可能不要？
没开玩笑。田明志也跟着笑了，慢悠悠拿起一个点心，大哥既然要，那就回去种。
田明仁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别指望我帮你种。田明志把点心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来，我种不动，也不想种。你要地，就自己回去管；你不管，咱就找爹，把话说清楚。
他说着，冲赵翁那边抬了抬下巴，赵翁，您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田明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伸手把田明志的嘴堵上。
赵翁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冲田明仁拱了拱手：田先生，我今儿还有些事要办，改日再叙。
田明仁一愣，急忙站起来：赵翁，您这就要走？那事……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赵翁笑着摆摆手，又看了田明志一眼，然后转身下了楼。
田明仁追到楼梯口，看着赵翁的背影出了茶楼，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几步走回桌边，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田明志，你存心的是不是？”
旁边几桌的茶客都往这边看。田明仁注意到那些目光，硬生生把火往下压了压，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到底没拍桌子。
田明志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呵呵道：“大哥，我哪儿存心了？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赵翁刚才也听见了，还冲我点头了呢。”
这句话戳得田明仁脸都白了。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给我等着。”
“行，我等着。”田明志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抬脚就走，经过田明仁身边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大哥，地的事你抓紧想，爹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说完咚咚咚下了楼。
出了茶楼，日头已经压到屋檐后头了。田明志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来。他想起田明仁刚才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跟吞了苍蝇似的——想越乐，忍不住“嘿”了一声，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迈开步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嘴里就哼起了小曲儿，调子跑得没边，他也不在乎。
今天这趟虽然粪肥没弄着，可出了心里这口恶气。值了。
茶楼里，田明仁一个人站在桌边，面前是凉了的茶、空了的点心碟，还有赵翁留下的几文钱。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把那几文钱收进袖袋里。凉茶端起来，仰头一口灌完，涩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