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油麻地警署后院的停车场。
颜雄早早就在那转圈。
换了新订做的便衣西装,领带勒紧脖颈。
猪油仔外头买了两碗鱼蛋粉。
手里提着网兜,走进来放在机盖上。
颜雄拿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蛋。
昨天夜里,从吕乐家里出来到天亮,一共睡了三个钟头。
他在算账。
九龙城有十几个字头,麻将馆,导游社,车行,每个月的规费是一笔大数。
可这些钱,现在不能全拿。
颜雄顺手拿过一碗粉,用竹筷子挑了一口。
“仔仔。去湾仔码头工会的人回来了吗?”
猪油仔把网兜里的生菜往粉里塞。
“早回了。动作真快,九龙那些字头。”
“一听蓝刚被扣了,湾仔工会几个头目今天到处打电话,想往我们油麻地送钱。”
颜雄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别接。告诉下面的人,谁接了外头的钱,我打断谁的手。”
猪油仔不解。
“颜仔,到了嘴边的肉不吃啊?”
颜雄四下看了看,凑近半步。
“你傻啊?这肉是谁砍下来的?”
“林老板把蓝刚弄去守水塘,乐哥把总探长位子给我。咱现在是给老板当更夫的。”
“今天上午,我要去深水埗见林老板。你去备两样东西。”
猪油仔问。
“什么东西?”
颜雄几口把粉扒完,拿手绢擦了擦嘴。
“湾仔工会的户头账目,还有九龙警署里,以前蓝刚留下的几个心腹名单。”
“我要让老板看清楚,我颜雄听话,而且办的利索。”
此时。
深水埗三号仓库办公室。
早上八点半。
娄晓娥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拨动着铜算盘。
算盘珠子撞得清脆,噼里啪啦。
换了身的确良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没系,锁骨处出了一圈细汗。
办公室里只有一架旧电风扇,按在墙角呼呼转着。
吹过来的全是热风。
林跃靠在门框上。
嘴里咬着根没点着的烟,算着手里的底牌。
系统里的初始资金,这段时间靠倒卖报废军品回收线,已经翻了七八番。
但要把新界的物流网全部铺开,还缺一笔硬钱。
现在需要港岛土着的口袋来充实自己的现金流。
娄晓娥停下了算盘。
“昨晚上的支出多了一笔。赵大山提了五千块现钱走。”
林跃走到她身后。
俯下身,下巴差点碰到她卷发的发梢。
“给和胜和盲忠的安家费。昨天他带兄弟去码头演戏,破了十几件旧衣裳,得给人家喝茶钱。”
娄晓娥侧过脸,耳朵往他嘴边靠了靠。
“这账不对啊。盲忠那种古惑仔,你给一成规费的优惠,他该给你送礼才对,怎么还白贴他五千块?”
林跃伸手把桌上的账本合上。
“这就是买卖。一成规费是他用命换的。这五千块,是给另外几个还在观望的字头看的。”
“我要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不但有钱赚,还不用吃枪子。”
手往下放,顺在娄晓娥腰侧。
那里肉质紧实。
娄晓娥身子后倾,把身体重量压在他手掌上。
娄晓娥用笔杆点了点下巴。
“工地的包工头上午会来拿第三期的工钱。”
“账户上的留用资金,如果全部按新界那边的工程贴进去,咱俩两周内不能再动库里的现钱了。”
林跃直起腰,顺手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着。
“钱马上就来。有人会带着铁饭碗来送咱们。”
九点十分。
楼下传来马达声。
一辆汽车停在三号仓库门口。
颜雄从副驾驶下来,没让司机开车门。
提着公文包,一溜小跑上了二楼。
赵大山在楼梯口拦住他。叫了一声。
“颜探长。”
颜雄掏出香烟要塞过去。
“大山哥!”
赵大山没接,只是侧身让开道。
颜雄进屋,看娄晓娥也在。
“林老板,老板娘。这里是湾仔码头一些琐碎事。”
不敢多看娄晓娥。
之前在半岛酒店就领教过了。
这位大小姐,动手封蓝刚退路的时候,下手比林跃还稳。
林跃往沙发上一坐,敲了敲扶手。
“放这里。”
颜雄拉开拉链,把两叠纸放在茶几上。
“左边是湾仔码头工会的理事会更替名册,还有包工头按了手印的数簿。”
“原先工会的司库是蓝刚表弟的名字,挂着名头在码头吃包工抽佣。”
“我今天早上叫人带他去茶楼坐了十分钟,字签了,印章也拿来了。”
“往后码头上的包工抽成,货主给的加快费,全由林老板您说了算。”
“右边,是九龙几个不愿意认新规矩的沙展名单。”
林跃没有拿那本数簿。
把名单抓起来,扫了两眼。
这名字上面一共有四个人,都是东莞帮的老人。
心里明白。
颜雄这是拿他做枪,想借他的手把警署里不服他的人洗干净。
这个副探长别看见谁都笑,心里那点算盘打得贼精。
林跃指了指纸上第一行的名字。
“这个人,家里是在街市开海味档的?”
颜雄马上接话。
“对,叫黎光。他老婆舅舅是14K的小头目。”
“昨天晚上在警署里放话,说油麻地的扑街仔去九龙城坐正,他第一个病假不上班。”
林跃将名单推回给颜雄。
“那是你们警务处的家事。我做生意,不管你们抓贼。”
“不过,我明天打算去一趟旺角街市,买几份海味送人。”
“你叫这个黎光,准备两斤上品鲍鱼。记在我账上。”
颜雄秒懂。
林跃的意思是,这些刺头,警署里不用动规矩,字头上的事,林跃用字头的办法把他们搞定。
颜雄背后的汗毛竖起。
眼前的男人,连警官家属做什么小买卖都一清二楚。
这是在示威,告诉自己不要拿小聪明来这里试水。
颜雄擦了擦汗,站起身退了半步。
“明白!我今天绝不让黎光出门。那工会这边”
林跃挥了挥手。
“放去财务那边。晓娥,给颜探长拿两盒新到的福建龙井。走海路来的,喝着顺口。”
娄晓娥从办公桌后头拿出两个红纸包,放在桌边。
颜雄双手接过,一直送到门口才转身下楼。
上了车,猪油仔在后座问。
“颜仔,怎么样?把工会交出去,林老板那边有没有说,往后码头的包工抽成和加快费,给咱留几成茶钱?”
颜雄把茶包扔在大腿上。
“拿个屁的茶钱!他在试我的底。”
“人家把新界的局打通了,湾仔码头那就是个出海口,往后走私货的规费才是大数。”
“工会那点包工水钱,不过是金山底下的垫脚石。”
“你想吃肉,学会别看着饭锅流口水。回警署,把黎光的配枪给我下掉!”
中午时分。
太阳毒烈。
仓库地面上的积水蒸发干净,升起一股热油与铁锈混合的臭气。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由陈刀带着上了二楼。
这人叫何达,是深水埗当地兴办学堂的。
在本地潮州帮和四邑帮老一辈手里有面子。
靠卖面子帮几个大公司做地皮中介为生。
何达一进门就作揖。
“林老板。元朗那边,出了点岔子。”
林跃正在拆压缩饼干。
撕开包装纸的手停也没停。
“说。”
何达把手里的白折扇往桌上一敲。
“锦田那块用来当货运中转站的废弃货场,原先是给韩森的妻舅把着。”
“昨晚您去过达德农场之后,韩森确实让他妻舅把门关了,钥匙交了出来。”
“可是今天一大早,里面进去了一批女工。”
娄晓娥刚倒好水,手头一停。
“女工?哪个厂的?”
何达清了清嗓子说。
“不是厂里的。是14K老二长毛在尖沙咀几间舞厅看场子的姑娘。”
“大概二十多个人,全都搬去废车场里了。在门口挂了牌子,说是红会救济所。”
林跃笑了。
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咀嚼。
麦片味在舌尖化开。
分析着这个14K的意图。
硬碰硬,他们知道碰不过老兵手里的甩棍和宪兵队的贝雷帽。
这是来阴的。
弄一群舞女住在那里,如果林跃的人去赶,就是对女人动手。
如果让英军去清场,第二天报纸上就能写英军宪兵深夜践踏救济收容所。
港岛的这些字头,在街头打滚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撒泼打滚。
林跃咽下饼干,喝了口冷茶。
“长毛有什么要求?”
何达回答。
“长毛说那是他的祖业,就算韩探长吐了,那地方地契上还有他阿爷的画押。”
“你要用场子,一是可以,得留两间铁皮屋给他做面粉生意。”
“二呢,运输线上的车,每个月得带走他们两百斤土特产去新界。”
做面粉。
林跃把茶杯用力放在桌上。
底座与硬木桌面碰撞,没有发出回音,声音发闷。
之所以费劲搞物流,卡大英帝国后勤的漏洞,就是为了建一个干净的资本钱袋。
在港岛搞面粉,短期钱是快,但这是个死胡同。
等到六十年代廉政公署和大整治一起来,所有沾这东西的,不管跳多高都得连根拔起。
他要做枭雄,不是去当古惑仔。
林跃叫人。
“陈刀。”
陈刀应声。
“老板。”
“你去消防局借一台水罐车。再去油麻地街市,买五桶最臭的虾酱。兑在水箱里。”
何达急忙开口。
“林老板,那是女流之辈,你用这手,不合适吧。”
林跃拿起桌上的金丝眼镜往鼻梁上一架。
“女流?既然是收容所,就得做好卫生。”
“天气热,我帮她们降降温。那地方是谁的地契,下午我叫人送去警务处鉴定。”
“何先生,你回去告诉长毛,我林跃的车上,如果出现一两白粉,我就叫人把他尖沙咀的那几间舞厅,连人带砖投进海里。”
何达没敢再劝,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娄晓娥开口说道。
“这个长毛在14K里是出了名的浑。你这么弄,他们肯定要报复。”
林跃走到她身后,单手扣住她腰间的皮带。
“要的就是他报复。”
“把颜雄放在九龙,不是让他送茶包的。”
“长毛只要敢在中转站露头,颜雄就得给老子拿枪上去顶。”
“不给新探长一点活儿干,他不知道这工资拿的多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