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在葵涌码头二号仓外急刹，橡胶轮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两道刺眼的黑色摩擦印记。
赵大山从副驾驶位推开车门走下去，右手习惯性向后腰的枪套摸索。
林跃从后座探出身子，伸出手掌按在赵大山的粗壮小臂上。
“把枪留在车里。”
林跃推开另一侧车门，迈步踏上码头的碎石地面。
二号仓库外围已经拉满了一圈刺眼的黄色警戒带，几十名荷枪实弹的海关关员端起美式卡宾枪，将六个体积庞大的木条包装箱围得水泄不通。
百里渠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海关高官制服，右手握着一根镶嵌黄铜顶端的深色文明棍，姿态傲慢地站在木箱正前方。
陈泰并肩站在百里渠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大半的粗壮雪茄，满脸兴奋。
林跃将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皮鞋踩着满地散落的碎石子，径直走到警戒带正前方。
两名靠近边缘的海关关员立刻抬起手中的卡宾枪，用坚硬的胡桃木枪托挡住林跃的去路。
“林老板今天来得倒是挺准时。”
陈泰朝着半空吐出一口浓厚的灰白烟圈，隔着警戒带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听说你刚才去汇丰银行总行提走了一百多万现金，是打算拿这笔巨款把眼前这些精密设备赎买回去吗？”
林跃完全没有理会陈泰的挑衅，视线直接越过买办的肩膀，投向站在后方的英国高官百里渠。
“长官今天带人查封货物，我们四海物流名下的进出口手续完全合法合规，海关方面到底凭什么扣留这批货？”
百里渠抬起手中的文明棍，用力敲打着粗糙的木箱外壳，实木碰撞发出几声沉闷的震响。
“你要问凭什么扣留，那就凭大英帝国制定的海关法案。”
百里渠操着一口带有浓重伦敦口音的英语大声宣告。
“我们的线报显示，这批报关单上填写的所谓普通机械零件，实际上是属于高科技领域的精密半导体制造设备。”
他用文明棍指着巨大的木箱。
“你名下的物流公司打算把这些被列入禁运名单的战略物资，通过非法渠道走私去内地。”
战略物资非法走私这顶重罪帽子一旦扣实，在六十年代的香港地界上是足以让主犯直接吃枪子的死罪。
赵大山站在林跃身后紧紧咬着后槽牙，粗壮的手指用力攥成拳头，指骨摩擦发出阵阵脆响。
“长官连包装箱的盖板都没有撬开，光凭几句不知真假的线报就能给四海物流定下走私重罪？”
百里渠不耐烦地向两旁挥动左手。
三名海关关员立刻拿着沉甸甸的铁质撬棍走上前去，将其中一个巨大木箱的侧面挡板强行撬开。
正午的刺眼阳光顺着缺口照射进去，暴露出里面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精密工业仪器，那些错综复杂的排线和刻度细密的仪表盘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陈泰快步走到破损的木箱前方，伸出手指点着那台沉重的金属机器。
“林跃你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继续狡辩，这种尖端级别的半导体封装测试机，根本就不是香港本地那些落后轻工业厂房能够运转得起来的设备。”
他转头盯着林跃。
“除了对岸的军工产业，还有谁会花大价钱需要这么高精密的工业机器？”
陈泰迅速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英国长官百里渠。
“长官现在人证物证全都摆在眼前，完全可以直接下令抓捕这个走私犯了。”
百里渠抬起手中镶嵌黄铜的文明棍，将棍尖直直地对准林跃的鼻尖。
“把这个嫌疑人直接押回海关总署的审讯室，这批违禁设备当场予以全额没收，稍后立刻移交驻港军部的后勤处进行处理。”
四名靠前的海关关员立刻从腰间掏出银光闪闪的钢制手铐，迈着大步朝林跃所在的位置逼近。
林跃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他抬起左手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位置。
“百里渠长官在正式下令没收这批货物之前，我建议你先让手下去看看那个木箱侧面贴着的国际货运单据。”
林跃将左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去看看这批高精密设备，在国际海关的档案里到底归属人是谁。”
百里渠听到这话立刻皱起粗糙的眉毛，偏过脑袋朝身侧的下属使了一个眼色。
一名年轻关员快步走到木箱未被破坏的侧面，用力撕下一张被透明防水塑料膜紧紧包裹的国际货运单。
那名关员看清单据抬头印刷的粗体英文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小跑着回到原位将那张纸片递到百里渠手中。
百里渠伸手接过那张满是英文的单据，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两条眉毛立刻挤成一团。
收货人那一栏根本就不是四海物流。
那张防水纸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美国花旗银行亚洲区投资部的官方抬头。
陈泰探着身子凑过去看清了单据上的内容，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就在这个陷入僵局的时刻，葵涌码头外围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鸣笛声。
三辆悬挂着美国驻港领事馆专属牌照的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完全无视海关设立的黄色警戒带，直接碾过碎石路面开了进来，稳稳地停在林跃那辆福特轿车旁边。
几辆轿车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
史密斯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级西装，身后跟着四名提着厚重牛皮公文包的美方律师，迈着极大的步子朝警戒线方向走过来。
“你们面前那六个箱子全都是我们花旗银行的合法私有财产，到底是谁给你们海关的权力强行破坏我们的包装箱？”
史密斯的人还没有走到跟前，粗暴的质问声已经先一步砸向了在场所有的英国官员。
百里渠用力握紧了手中那根镶嵌黄铜的文明棍。
“史密斯先生，这批精密设备涉嫌违背了巴黎统筹委员会制定的远东禁运条例。”
百里渠只能硬着头皮向这位美国财团代表进行解释。
“香港海关拥有绝对的执法权力去查扣任何一件可疑的战略级物资。”
史密斯大步走到百里渠的正前方，他那比英国高官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的魁梧身躯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俯视姿态。
“战略物资这种可笑的罪名你们也编得出来？”
史密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冷笑。
“麦克，你现在就把华盛顿商务部的官方批文拿出来给这位英国海关长官好好看看。”
站在史密斯身后的一名金发律师立刻走上前，从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美国商务部鲜红钢印的官方文件，毫不客气地将纸张拍在百里渠的制服胸口上。
“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华盛顿特批的民用科技产品出口许可证明。”
史密斯伸出粗壮的食指点着文件上的英文单词继续向对方施加压力。
“这批机器设备的最终用途是用来生产便携式民用收音机的。”
他扫视全场。
“我们花旗银行正式出资入股了林先生名下的电子装配厂，准备利用这批设备大批量生产廉价收音机然后返销回北美市场。”
百里渠捏着那份带有钢印的官方文件，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这张来自美国商务部的最高级别批文，直接把战略物资走私的重罪指控洗刷得干干净净。
“可是这份文件根本不能说明问题。”
陈泰依然不死心地向百里渠进言。
“林跃在香港本地根本就没有装配这种高级电子产品的生产资质。”
史密斯立刻转过头紧紧盯着站在旁边的陈泰。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一个华人买办插嘴的份吗？”
史密斯完全不给陈泰留半点颜面。
“我们华尔街财团决定往哪里投资，难道还需要向你们怡和洋行底下的一个跑腿买办进行汇报吗？”
陈泰的脸颊顿时涨成难看的青紫色，被噎得连半个英文字母都吐不出来。
史密斯重新将视线移回百里渠那张冒汗的老脸上。
“现在立刻让你的手下把那个被破坏的木箱重新钉好。”
史密斯抬起双手整理了一下深灰色领带的结扣。
“如果里面的精密机器因为你们的粗暴行为出现任何零件损坏，花旗银行庞大的法务部会直接向伦敦起诉你们港督府，并要求索赔至少一千万美元的经济损失。”
史密斯向前逼近一大步，皮鞋踩碎了一块石子。
“或者我现在就直接给美国领事馆拨打专线电话，让大使先生亲自去总督府找你们的港督好好谈谈这起野蛮扣押事件？”
百里渠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密集的细汗。
六十年代的英国早已经失去了当年日不落帝国的全球霸主地位，在亚洲地区的各项利益更是处处受到美国资本的强力牵制。
港督府绝对不敢因为查扣几台机器这种小事去彻底得罪华尔街的金融巨头。
“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是一场工作上的误会。”
百里渠咬紧牙关在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随后迅速转头对着那些持枪手下大声咆哮。
“你们这群蠢货还愣在原地干什么，赶紧把那个破损的木箱重新封死，所有人立刻收队离开码头。”
那群海关关员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木板和铁钉，用锤子将木箱侧面重新钉得严严实实。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海关人员来的时候气焰嚣张，撤退时却只能灰头土脸地钻进军用卡车里。
陈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碎石的码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处境变得十分尴尬。
林跃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陈泰的正前方。
“陈买办今天又输了。”
林跃伸出右手重重拍打着陈泰那僵硬的肩膀。
“赶紧回去准备好棺材本吧，怡和洋行在香港呼风唤雨的好日子所剩无几了。”
陈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转过身子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后用力砸上车窗，指挥司机狼狈逃离现场。
史密斯走到林跃身边，看着陈泰那辆轿车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
“林先生今天这一手非常精彩。”
史密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递了过去。
“现在这批设备已经安全落地了，我非常期待你们工厂的收音机产能可以在下个月实现全面翻倍。”
“下周你就会在花旗银行的仓库里看到第一批成品现货的。”
林跃伸手接过那根粗壮的雪茄，将其夹在手指间。
下午三点整。
荃湾工业园区内，刚刚完成主体搭建的第三号厂房车间里。
六个巨大的木条包装箱被工人们用撬棍小心翼翼地逐一拆解，露出里面涂着银灰色防锈漆的崭新半导体封装测试机组。
陈九带着三名年轻徒弟紧紧围在这些精密机器旁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反复抚摸着机器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副痴迷的模样比看到金条还要激动。
娄晓娥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站在一旁，用钢笔飞快地在纸页上登记每一台机器的出厂资产编号。
“陈师傅，如果把这些新机器全部投入使用，咱们厂每天能生产出多少个合格的晶体管？”
娄晓娥抬起头向那位老技工询问产量预期。
陈九并没有立刻回答娄晓娥的问题。
他弯着腰围着其中一台测试机转了两大圈，原本兴奋的眉头却一点一点地挤在了一起。
林跃从车间门口走到机器旁边。
“这批设备有什么问题吗？”
林跃敏锐地察觉到了陈九脸上的异样情绪。
陈九直起酸痛的腰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擦拭着手指沾染的防锈机油。
“林老板弄来的这些机器绝对是当今世界上最顶级的尖端货色，整个亚洲地区除了日本本土之外，估计也就只有咱们四海电子厂能拥有这么一套完整设备了。”
陈九将脏布塞回口袋里，重重地叹出一口浊气。
“但是这套顶级设备咱们现在根本就开动不了。”
“为什么开动不了？”
赵大山在一旁听得急躁起来。
“是电的问题还是缺少熟练操作工人，缺人的话我现在就去街上抓几个懂行的技工回来干活。”
陈九对着赵大山连连摇头。
“这根本就不是缺少操作工人的问题。”
陈九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指，点着机器侧面那根透明的进水管道接口。
“这套尖端设备在清洗硅晶圆和电子管脚的时候，必须使用纯度极高的工业级别去离子水。”
陈九面色凝重。
“咱们荃湾工业园目前抽上来的地下水里面含有太多矿物杂质，只要通水用上一次，这台昂贵的机器内部管线就会彻底报废。”
“咱们采购一套专业的过滤设备难道不行吗？”
娄晓娥合上手里的账本追问道。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且这种工业级别的净水设备在香港本地根本就买不到现货。”
陈九抬起手臂指着车间上方裸露的钢结构天花板。
“更要命的是这种机器必须放置在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里才能正常运转。”
他指了指四周。
“咱们现在这个临时搭建的铁皮厂房四面漏风，只要空气里飘进去一点微小灰尘落到硅片上，整批昂贵的半导体芯片就会全部变成废品。”
宽敞的车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卡车卸货的碰撞声。
千辛万苦从海关手里夺回来的尖端设备，此刻只能当成一堆废铁摆在水泥地上。
花旗银行那边催促交货的订单期限卡得极紧，如果收音机的产量不能在下个月按时完成翻倍指标，史密斯代表的华尔街资本随时都有可能撕毁合同撤走资金。
“整个香港地界上，有符合这批设备运转条件的专业厂房吗？”
林跃打破沉默开口询问。
陈九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
“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
陈九用非常笃定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就在九龙塘那片区域，太古洋行去年刚建的制药厂。”
陈九眼睛亮起。
“他们那座药厂里安装的大型水处理净化系统和无尘灌装车间，刚好能够完美符合这批半导体机器的苛刻运转要求。”
太古洋行。
那是一家在香港商界与怡和洋行并驾齐驱的顶级英资巨头，这家财阀在远东航运和西药制造领域的实力甚至比怡和洋行还要强悍三分。
赵大山听到太古洋行的名字，高大的身躯瞬间垮塌下来。
“老板，太古洋行跟怡和洋行那些英国佬向来都是穿同一条裤子，之前陈泰那个狗腿子就是找太古的航运公司封锁了咱们的货船。”
他叹了口气。
“那群英国佬怎么可能把制药厂房出让给咱们？”
林跃迈步走到那台冰冷的金属机器正前方，弯曲食指关节连续敲击着银灰色的合金外壳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指骨与金属碰撞的节奏十分平稳，听不到任何焦躁与慌乱的情绪起伏。
“他们不肯主动让出厂房，那我们就想办法把那块地皮拿过来。”
林跃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娄晓娥。
“你今天下午就去仔细查阅太古洋行那座制药厂最近半年的财务运转状况。”
他下达指令。
“特别要查清楚那家药厂从汇丰银行申请了多少额度的商业贷款。”
娄晓娥听到这个安排先是愣了半秒，随后眼睛一亮。
“你打算直接动用上午从汇丰金库里提出来的那一百三十万港币现金？”
林跃笑了笑。
“汇丰银行那帮高管不是最害怕储户发生大规模挤兑吗？”
林跃抬起双手整理着西装外套的袖口褶皱。
“那我就干脆拿着这一百三十万现金去九龙塘的地盘上注册成立一家四海财务公司。”
他透过车间敞开的大门注视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建筑群。
“太古洋行名下的制药厂房，那群英国佬会把地契送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