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汇丰银行总行大厦前。
广场上的喧哗声浪，几乎要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云层挤碎。
无数相机镁光灯连成一片白昼，要将林跃那张在鼎沸声浪里依旧平静的脸，永远刻在胶片上。
赵大山凑近带来的消息，就在这片胜利的喧嚣里，猛地扎进林跃的脑海。
两亿英镑的黄金储备清单。
怡和洋行。
查尔斯。
这几个名字连在一起的重量，比刚被踩在脚下的汇丰银行，还要沉上百倍。
林跃眼底深处，蓝色光幕亮起，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飞速滚动。
【目标人物锁定：查尔斯（Jardine matheson 前远东区负责人）】
【关联物品：维多利亚黄金储备清单（副本）】
【物品价值：预估超过两亿英镑（1961年金价）】
【风险评估：极高。关联前军情六处远东站，怡和董事会私兵，以及多方潜藏势力。】
【核心判定：此物既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接收，意味着将自身置于猎杀网的中心。但若能吞下，则可获得撬动整个东南亚资本格局的第一个支点。】
林跃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他只是把视线从麦高利那张灰败的脸上挪开，重新落回身后那群神情狂热的华商身上。
他清楚，这份东西，查尔斯不是递给的他林跃，而是递给刚成立的香港华商银行联盟，这头刚睁眼的猛兽的。
查尔斯在赌，赌这头猛兽能保住他，更有胃口吞下这块能把人骨头都烫化的肥肉。
“老板？”
赵大山看林跃半天没反应，又低低催了一声。
“告诉霍老板派去英国的人，”林跃的声音压得很实，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钻进赵大山耳朵里，“把这当成一笔生意，一笔价值两亿英镑的生意，别当成什么营救。”
他的口吻没有起伏，就跟谈论一船水泥价钱的调调。
“我要先看见那份清单的清晰影印本，外加至少三个储藏点的具体位置做定金。东西对，我们再聊保他全家平安的价码。”
“是！”
赵大山领了命，眼里的光几乎藏不住，一转身就埋进了人堆里，去安排这件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林跃随即转过身，迎上广场上成百上千双滚烫的目光。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沸腾的广场竟然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
林跃拿起话筒，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今天的胜利，属于在场的每一位，属于所有不想再跪着做生意的香港人！”
人群里又一次炸开喝彩与掌声。
“推倒一堵墙容易，想建起一座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大厦，要我们所有人把力气往一处使。”
他视线扫过台下每一张通红的脸。
“我宣布，三天后，晚上八点，文华东方酒店顶层宴会厅，召开香港华商银行联盟第一届创始董事会！”
“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银行的章程，定下第一批信贷的名单，拿出第一笔钱，帮今天到场的每一个兄弟，盘活被汇丰卡住的生意！”
“我们要让全香港，让全世界都看看，我们华人，怎么把自己的钱袋子拿回来！”
这番话，比刚才压垮汇丰还有用。
它是能摸得着的钱，是马上就要兑现的活路。
就在广场气氛推至顶点时，刺耳的警哨声撕裂了狂欢。
十几辆卡车从街道两头冲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叫，上百名头戴钢盔，手持长盾和木棍的防暴警察跳下车，迅速拉起一道人墙，将整个广场封死。
一个五十多岁，鹰钩鼻，眼窝深陷的英国警司，手里的文明棍打磨的乌亮，在一队警员的簇拥下，径直穿过人群，站到林跃面前。
“林先生，你涉嫌组织非法集会，煽动民众，扰乱中环金融秩序，”警司的粤语说的又硬又直，每个字都透着俯视的味道，“我叫奥康纳。现在命令你，立刻解散人群，跟我回警署接受调查。”
广场上的热度瞬间结了冰。
商人们脸上的笑意僵住，换上了惊慌和不解。
他们想不通，汇丰都服软了，港府的警察怎么还敢这么硬。
林跃身后的娄晓娥心头一紧，往前挪了半步，护在了他身侧，脸色也冷了下来。
林跃只是看着奥康纳，眼神里不见火气，倒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他知道，这是老派殖民者最后的挣扎，是旧规矩咽气前的最后一口回光返照。
林跃还没开口，两道人影就从人群边上慢悠悠晃了过来。
“哎哟，奥康纳阿Sir，搞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哪家金铺给整个端了呢。”
颜雄挺着肚子，嘴里斜叼着雪茄，他身后跟着双手盘核桃的吕乐。
奥康纳看见这两人，眉头拧的更紧：“颜雄，吕乐，这里不关你们的事，我在执行公务。”
“公务？”
颜雄夸张的朝天吐了个烟圈，从怀里不紧不慢的摸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奥康纳胸口，“不好意思啊，怕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辅政司办公室五分钟前刚签的临时许可，批准华商协会在这里搞商业复兴促进活动，鼓励商界重拾信心。”
颜雄往前凑了凑，嗓音压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俩听的见的音量说：“总督大人这会儿正头疼怎么跟美国领事解释，为什么一个英国少将会死在香港，他可不想再看见任何刺激美国佬神经的事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阿Sir？”
奥康纳的脸一下就铁青了。
吕乐则笑呵呵的走上来，用手里的核桃点了点周围那群面带怒意的华商。
“而且啊，奥康纳Sir，你睁大眼看看，这周围站着的，可都是给港府交税的大老板。你真打算把他们全请回差馆喝茶，让港岛明天的税收直接少一半？”
奥康纳的视线扫过那些在报纸财经版上常见的面孔，他握着文明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很清楚，自己栽了。
栽在了林跃身后那股已经拧成麻花，能左右港岛经济的巨大力量上。
奥康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上百名防暴警察哗啦一下散去，广场上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欢呼。
这一次，欢呼里满是对旧势力的讥讽，和对新强人的敬畏。
林跃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但所有人都懂了，从今天起，这港岛的规矩，真要换个人来写了。
福特轿车平稳驶离中环。
车厢里，白天的喧嚣和激动慢慢沉淀，只留下皮革和雪茄混合的气味。
娄晓娥将一份刚理好的名单递给林跃，白皙的脸上，白天那股亢奋已经褪去，只剩下沉吟。
“今天现场，一百二十七位华商当场签了加入联盟的意向书，这是名单。”
林跃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慢慢滑过。
一个个在后世大名鼎鼎的名字，现在还只是这张纸上的陌生笔画。
娄晓娥的手指在名单末尾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你看这几个，包玉刚，董浩云，还有霍英东……”
她的声音里有种藏不住的忧虑。
“他们背后，或明或暗都有渣打，太古，甚至和记黄埔的背景。我们这个联盟，怕是从根上，就不是一条心。”
林跃看着那几个名字，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把那份沉甸甸的名单搁在膝盖上，转头去看窗外飞速倒流的城市灯火。
“晓娥，水太清，就养不出鱼了。”
“他们想进来，就让他们进来。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他们的船硬，还是我的浪头高。”
他收回视线，眼底平静，但脑子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一潭死水，搅不动的。”
林跃话音刚落，他搁在座位上的保密电话，忽然短促振动起来。
电话没有发出铃声，听筒里只传来微弱的三长一短电流音。
娄晓娥拿起听筒，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滴答作响的电报盲音。她立刻将一个微型录音器贴在话筒上，将信号录入磁带。
她切断电话，打开一旁的便携式军用电传机。伴随着咔哒咔哒的机械敲击声，一条打满孔洞的纸带吐了出来。
她拿出一本英文原版小说作为母本，对照着纸带上的加密数字，在纸上手动译出了一行短字：
【查尔斯已登船。定金已发出。目标：北海，阿伯丁港。船上混进来一只老鼠，来路不明。】
发信人，是霍正荣在英国得力的手下。
林跃看着纸上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