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沙田站封存的假印模，转运令和三本假账已经送进华商银行总部，第一届董事会随即关门开会。
雨后日光停在厚窗帘外，长桌左侧坐着包玉刚，右侧坐着董浩云，霍英东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周启年坐在会议桌末端，灰缎对襟衫扣得整齐，两颗包浆核桃在掌中碰出轻响。
双开木门外守着两排四海安保，秘书把水送到走廊便被拦下，周启年朝门口扫了一眼。
“林主席，大家拿真金白银凑这家银行，是来求财的，第一届董事会便关门查人，传出去不好听。”
林跃坐在主位，没有接话，娄晓娥站在右后方，怀中抱着沙田站送来的三份封存档案。
一枚黄铜印模从林跃手中落到桌上，沿折皱的担保书滚过两圈，圆纹底座停在周启年面前。
核桃的碰撞声停了，周启年的目光在底座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主位。
“周理事，这枚印模借了娄家的名义进入筹备库，刘敬山拿它做出担保书，怡和给你的价钱是多少？”
“林主席，我替娄先生跑丝绸生意时，你还没到香港，一块街边匠人也能刻的破铜，扣不到我头上。”
木门打开，刘敬山戴着手铐走进会议室，衬衫领口已经揉皱，右手夹着五页签过名的陈述书。
赵大山把人带到空椅旁，银行律师和会计师随后进门，分别把见证记录放到董事面前。
林跃翻到陈述书末页，将刘敬山的指印与永盛织造的转账凭证摆在一起。
“陈述书共五页，每页都有签名和指印，银行律师与会计师全程在场，永盛织造的五十万流水也已经调出。”
刘敬山避开周启年的目光，嘴唇开合几次，才吐出话来。
“钱先从怡和中环账房转进永盛，再拆成四笔进入我的户头，周启年让我照着旧印样做担保书。”
周启年抓起桌上的陈述书，只看了半页便将纸扔了回去。
“姓刘的，你拿了谁的钱便替谁说话，五页纸也能当证据？”
娄晓娥走到桌边，把印模检验报告，旧仓入库登记和底纹放大照片依次摆开。
“周世伯，你把印模送进娄家旧货仓时，底下垫着三天前的《大公报》，报纸油墨留在了木箱内壁。”
这个称呼让周启年抬起头，娄晓娥翻过印模底座，用放大照片盖住陈述书的一角。
“娄家旧印模用菱形底纹，丝绸票据沾水后会拉成长格，这枚却用了圆纹，右下角还留着翻蜡时形成的气孔。”
“底纹能仿，报纸也能塞，娄家仓库进出那么多人，你凭什么说是我送的？”
“入库登记是你的笔迹，守仓伙计认出了你的车，停车场还找到了你留给刘敬山的半张提货单。”
娄晓娥将父亲留下的旧印样放到照片旁边，两种纹路隔着玻璃，差别摆得清楚。
周启年想把核桃收回袖中，其中一颗脱手落地，滚到包玉刚鞋边。
包玉刚没有挪脚，只把银行章程翻到董事停职一页。
“周老板，证据可以继续查，董事席位不能带着这笔账继续坐，先停职，再交警方核验。”
董浩云把永盛织造的转账凭证推向刘敬山。
“五十万经过四层账户，日期仍能对上，刘敬山解释不掉，周理事也没有解释。”
霍英东拿起会议表决单，在停职与移交两栏分别落笔。
“既然要立华商银行，就按章程办，谁也别拿旧交情盖住银行的印。”
周启年扶住桌沿，灰缎袖口扫落了面前的茶盖。
“我是被逼的，凯瑟克的人买走了我儿子的赌场账，还把还款期限改成三天，十七万港币，我去哪里凑？”
他绕过椅子走向娄晓娥，手刚伸到桌边，两名安保已经挡住去路。
“晓娥，当年娄家的丝绸压在上海，是我替你父亲找的船，你小时候也叫过我世伯。”
娄晓娥把检验报告收入档案，重新封上火漆。
“我父亲也教过我，旧情能救一场急，救不了一笔卖主的账。”
周启年的手垂了下去，喉结接连滚动几次。
“我说，我都说，怡和七年的中文暗账还在深水埗旧丝仓，东墙第三块木板后面，钥匙缝在我衣摆里。”
赵大山拆开他的衣摆，取出一把细钥匙，交给门外安保。
林跃将三张表决单并排放在桌上，包玉刚，董浩云与霍英东均已签署赞成意见。
“董事会决议已经通过，刘敬山暂停董事资格，周启年解除理事职务，两人的证据与陈述一并移交警方。”
“原件交给颜雄登记，副本在警方签收后送《南华早报》和《明报》，罪名与资金流水逐项列清。”
两名安保给周启年戴上手铐，刘敬山跟在后面，鞋底从地毯上带过两道尚未干透的水印。
周启年走到门边时回头喊道：“林跃，你把事情推到这一步，怡和不会让华商银行活过清算日！”
“大山，先把他留下，下午带去半岛酒店，让他当面问凯瑟克，怡和还认不认这笔七年暗账。”
赵大山收起那把细钥匙，应了一声，带着两人退出会议室。
十分钟后，深水埗传回电话，旧丝仓夹墙内找到七本中文账册，封皮日期与火种计划的付款年份完全对应。
另一份签收回执也送进会议室，《泰晤士报》驻港记者理查德已经接收目录与两页样本，全文仍处于封存状态。
包玉刚把滚到脚边的核桃踢回桌下，随后合起银行章程。
“今天停的是两个人，留下的是规矩，往后华商银行只认表决和账，不认谁跟谁喝过酒。”
林跃让娄晓娥收好三份回执，起身对包玉刚，董浩云与霍英东说道：“内账已经清了，下午去收怡和欠的账。”
下午两点五十分，四辆黑色福特停在半岛酒店旋转门外，大堂角落已经坐满四海安保。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水，楼梯，电梯与侧门分别有人守住，大堂经理迎到门口时先看了看腕表。
“林先生，顶层套房已经清场，凯瑟克先生还没到。”
“离三点还有十分钟，他不会提前给我面子，也不会迟到损掉自己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