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七分，黑色福特停在华商银行总部外，三辆四海安保的轿车紧随其后，封住路边空位。
黄黑警戒线横过整条台阶，两排军装警堵住正门，雨水仍挂在深蓝色帽檐上。
颜雄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带着十几个便衣守在警戒线外，右手搭在枪套旁，脸上的笑早已收起。
赵大山推开驾驶室车门，抬头望向银行正门，伸进风衣的手又抽了出来。
玻璃旋转门缠着三条铁链，铜锁扣在门框上，十几名银行职员被赶到大堂墙角。
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探员守着电梯和楼梯，两名清算处职员握着消防斧，正在拆清算室外的黄铜门框。
“老板，他们把里面的人扣住了，连银行律师都不许进。”
林跃坐在后排看了一眼腕表，娄晓娥抱着黑色防潮文件箱坐在旁边。
凯瑟克刚签完的资产转让协议装在箱内，骑缝章上的印泥还没干透。
一名银行律师跑到车边，隔着车窗举起手里的文件。
“林先生，他们只有场所搜查令，没有封闭银行和扣留员工的命令。”
律师换了口气，继续说道：“奥康纳口头说要拘捕您和娄小姐，可他没有出示拘捕令，也没有说明限制人身自由的依据。”
“门是谁锁的？”
“奥康纳下的命令。”
“把这句话写进现场记录，时间也记清楚。”
颜雄走到玻璃门前，用警徽敲了敲玻璃。
“奥康纳，把门打开。”
奥康纳隔着玻璃看向台阶，抬手示意军装警退开半步。
“颜雄，这里已经由商业罪案调查科接管。”
“搜查令允许你进银行，不等于允许你把银行的人关在里面。”
颜雄把现场记录本贴到玻璃上，钢笔停在签名栏。
“你继续锁门，我就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登记，再请银行律师申请紧急司法复核。”
他说着点了点签名栏。
“你想清楚，记录一旦交上去，先接受问询的人未必是林先生。”
奥康纳盯着记录本看了几秒，朝门边的警员抬了抬手。
“开锁，让董事和律师进来。”
铜锁被取下，铁链拖过玻璃门框，接连发出几声脆响。
赵大山带着二十多名四海安保进入大堂，所有人都把手放在身前，枪套搭扣没有打开。
林跃踩过门边的雨水，娄晓娥提着文件箱跟在右侧，银行律师和颜雄一并进入。
“奥康纳警司。”
林跃停在清算室外，看了一眼已经被劈出缺口的黄铜门框。
“查账需要账本，消防斧查不出货号。”
奥康纳从人群后走出来，身穿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商业罪案调查科证件。
四名英籍文员分散在柜台后，手里的写字板已经记满半页，两名刑事组警司守在清算室门口。
银行清算处的印度裔主管拿着封条，正等奥康纳签名。
“林先生，你来得正好。”
奥康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铺在大堂柜台上。
“商业罪案调查科搜查令，编号ct-3847。”
他点着文件上的条款。
“搜查范围包括华商联盟银行营业场所，清算室，筹备库和相关账目。”
“指控包括伪造黄金货号，非法扣押怡和财物，利用筹备库转移走私黄金，以及销毁关键证据。”
奥康纳抬眼看向两人。
“你和娄晓娥已经被列为嫌疑人，初步查验结束前不得离开。”
银行律师把搜查令翻到最后一页。
“令状只授权搜查场所，没有批准拘捕，也没有批准限制董事离开。”
“我要查的是十六箱黄金，人在查清以前不能走。”
“那就把你的法律依据写下来，再由你签字。”
奥康纳没有接律师递来的钢笔。
林跃看着令状上的红印。
“签发人是谁？”
“裁判司署的哈金斯裁判司。”
“几点签发？”
“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林跃抬起手腕，让在场文员看清表盘。
“半岛酒店的会面在三点开始，凯瑟克先生三点零七分签署资产转让协议。”
他从文件箱中抽出协议副本。
“协议承认怡和侵害华商银行权益，并同意交割相关资产。”
“搜查令早于协议七十分钟，凯瑟克后来签了什么，洗不掉先前发生的刑事行为。”
“这句话没错，我也没打算拦你搜查。”
林跃把协议副本放到搜查令旁边。
“可你在令状里写的是非法扣押怡和财物，怡和如今已经承认双方存在权属争议。”
他的手指落在两份文件之间。
“从这一刻起，现场记录不能再把怡和的单方说法写成既定事实。”
一名英籍文员抬头看向奥康纳。
“警司先生，这份协议需要列为现场补充材料吗？”
“先放在柜台上，谁也不许碰。”
“你不碰，其他执行人员也要看。”
林跃走到奥康纳面前，伸出右手。
“既然要调查华商银行，总该让我知道是谁负责。”
奥康纳看了一眼四周的文员，抬手与他握了一下。
指腹相触，蓝色光幕从林跃眼底展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帕特里克·奥康纳】
【职务：商业罪案调查科高级警司兼调查主任】
【利益关联：《火种计划》第二十九号亚瑟·格兰特为其姐夫】
【亚瑟·格兰特身份：怡和指定报关行联络人】
【资金往来：每季度向奥康纳海外账户转入三千英镑顾问费】
【账户位置：渣打银行泽西岛分行】
【关键记录：去年十一月，奥康纳签署三份免查文件，放行怡和未申报货物】
【搜查令申请材料中的举报来源：亚瑟·格兰特办公室】
林跃收回手，从娄晓娥手中接过《火种计划》复印件，翻到第二十九行。
“亚瑟·格兰特。”
奥康纳的眼角抽动两下。
“我不认识这个人。”
“格兰特是你的姐夫，你确定要在四名记录员面前说不认识？”
柜台后的钢笔同时落下，纸面响起一片连续的摩擦声。
林跃把第二十九行推到英籍文员面前。
“怡和指定报关行联络人，每季度三千英镑顾问费，收款账户在渣打银行泽西岛分行。”
他翻过一页复印件。
“去年十一月，奥康纳警司签署三份免查文件，放行了怡和三批未申报货物。”
“今天搜查令采用的举报材料，也出自格兰特办公室。”
奥康纳合上公文包。
“你在伪造警务人员的银行记录。”
“账户可以查，免查文件也有存档。”
颜雄把警徽放到柜台上。
“执行人和举报材料提供者存在姻亲关系，还接受关联报关行的长期付款。”
他翻开现场记录本。
“我现在把利益冲突写进现场记录，你可以拒绝回避，但拒绝理由必须由你亲笔填写。”
“这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案子，轮不到你安排谁来执行。”
“我安排不了你，你的上级可以。”
颜雄拿起大堂电话，拨通总机。
“接商业罪案调查科副处长办公室，报颜雄的警号，十万火急。”
奥康纳伸手去拿听筒，银行律师先一步按住电话底座。
“通话内容必须由现场文员同步记录。”
不到一分钟，总机转接完成，一名英籍文员把听筒递给奥康纳。
奥康纳听了十几秒，视线从林跃脸上移到两名刑事组警司身上。
“我提出异议。”
电话里的人又说了几句。
奥康纳放下听筒，把公文包夹到左臂下。
“在利益审查结束前，证物封存由刑事组共同主持，我保留现场监督权。”
林跃把《火种计划》合上。
“你可以留下看。”
他又补了一句。
“别碰证物。”
赵大山腰间的对讲机传出两声杂音，紧接着响起大头成的喊声。
“山哥，人扣住了！”
“在哪里？”
“红磡码头抓的，颜探长派来的警车已经到街口。”
大头成喘了口气。
“老东西带着去台北的船票，身上有一把钥匙和一封信，军装警已经分别封袋。”
林跃看向大堂门口。
“把人和拘捕记录一起带进来。”
不到两分钟，一辆警车停在台阶下，两名军装警押着何文炳走进大堂。
大头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三个签过名的透明证物袋。
何文炳的灰布衫被雨水打湿，额角留着一道擦伤，双手铐在身前。
军装警把拘捕记录交给颜雄。
“他在红磡码头拒绝检查，翻货架逃跑时摔伤，伤口已经由码头医务员处理。”
警员指向三个证物袋。
“船票在第一袋，旧钥匙在第二袋，未署名信件在第三袋，全程有两名警员见证。”
娄晓娥看着何文炳，手指推过文件箱铜扣，铜扣越过卡位后又弹了回来。
“何伯。”
她的手停在铜扣上。
“娄家这十九年，没有亏待过你。”
何文炳没有看她，视线始终落在湿透的裤脚上。
“娄小姐，对不住。”
他咽了一口唾沫。
“娄家待我不薄，可你们做的是走私买卖。”
“那十六箱黄金没有进入华商银行的账，是你借筹备库偷运进来的。”
何文炳终于抬起头。
“我管印鉴室，不能看着你们坏了香港的金融规矩。”
另一名刑事组警司从奥康纳手中接过证词。
“何文炳今天上午提交过书面证言，签名和指印齐全。”
奥康纳站在两步外开口。
“他负责印鉴室副钥，正印登记和入库手续，证词已经提交，钥匙也在现场。”
他看向娄晓娥。
“娄晓娥，把主钥交出来。”
“拒不交付，我们会申请补充命令，再强行开启印鉴室。”
两名白人探员走向娄晓娥，赵大山带人横移半步，挡在双方中间。
四海安保的枪套搭扣依旧关闭，大堂里的军装警却纷把手搭到腰间。
林跃抬起手，赵大山带着安保退回半步，只留下足够一人通过的距离。
“何文炳既然是关键证人，先把他身上的问题查清楚。”
林跃走到何文炳面前，伸手拍去他肩头沾着的纸屑。
蓝色光幕再次出现。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何文炳】
【年龄：五十二岁】
【身份：娄氏旧账房，华商银行筹备库印鉴室副主管，《火种计划》第三十七号】
【前期收款：五万港币】
【任务尾款：瑞士银行五万英镑不记名本票】
【本票编号：Rb-】
【对应记录：怡和红册第三十七号尾款栏】
【收买条件：偿还澳门三十万赌债，安排幼子进入伦敦学校】
【隐藏物品：本票缝在西装内衬】
【当前持有物：四日前作废的印鉴室副钥】
【随身信件：记载娄半城在香港的现住址及日常出行路线】
林跃收回手，翻开《火种计划》第三十七行。
“何主管，五万港币的前款，澳门的债主收到了吗？”
何文炳缩了缩肩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说尾款。”
林跃把红册复印页展开。
“五万英镑，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编号Rb-。”
何文炳的右手按住西装内衬，掌心紧贴那道缝线。
负责封存证物的刑事组警司走到他面前。
“把手移开。”
“我衣服里没有东西。”
“你刚才按住的位置需要检查，现场律师和四名文员都在，你可以提出异议。”
何文炳没有动。
警司剪开内衬缝线，一张折成四层的银行本票掉进证物盘。
颜雄隔着盘面看清号码。
“五万英镑，编号Rb-。”
他把红册复印页推到文员面前。
“第三十七号尾款栏，也是这个号码。”
四名英籍文员逐字抄下号码，其中一人让负责证物的警司当场复述确认。
奥康纳站在警戒线外，视线落在本票上。
“一张本票只能说明他持有财产，不能直接证明付款人是怡和。”
“所以我没有让你认，我让记录员认编号。”
林跃点了点红册第三十七行。
“这本红册是从怡和联络人查尔斯手中取得，每笔付款都对应《火种计划》编号。”
他抬手点向红册上的两处记录。
“何文炳是第三十七号，奥康纳警司的姐夫是第二十九号。”
“两个编号今天同时出现在华商银行，这不是一句巧合能够抹掉的。”
何文炳盯着证物盘，嘴唇动了几次，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娄晓娥拿起装有黄铜钥匙的证物袋，只看了一眼钥匙柄上的刻号。
“这把钥匙四天前已经作废。”
奥康纳转向她。
“何文炳供述，这是印鉴室副钥。”
“旧锁的副钥，当然出自印鉴室。”
娄晓娥从文件箱侧袋取出换锁登记副本，放到搜查令旁边。
“四天前，印鉴室按照董事会要求更换锁芯，旧钥匙必须回收销毁。”
她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何文炳的签名。
“作废登记上有何文炳的签名，他却把旧钥匙带去台北。”
银行律师把登记副本交给文员。
“请把钥匙刻号和作废日期写进记录。”
奥康纳看着那把旧钥匙。
“钥匙作废不代表证词虚假，筹备库里的黄金也不会因此消失。”
“那就下去看。”
娄晓娥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把十字银钥。
“没有董事会决议，任何机构都无权接管筹备库。”
她把银钥托在掌心。
“在银行律师和颜探长见证下，再由清算人员共同查验，我允许进行一次现场开库。”
“所有人员进入前登记，所有证物原地封存，谁也不能单独接触账册。”
林跃看向负责主持封存的刑事组警司。
“奥康纳处于利益审查期间，只能旁观。”
刑事组警司看过电话记录。
“按副处长命令执行。”
奥康纳把公文包交给文员检查。
“开门。”
颜雄指向最后一个证物袋。
“先看信。”
刑事组警司拆开封条，把未署名信件铺在透明证物板上。
信纸只有半页，第一行写着娄半城在香港的现住址，下面列着他近三日的出门时间，常用车辆和随行人数，末尾标注了今日期。
娄晓娥的手停在文件箱提手上，四根手指把皮革按出浅痕。
“大头成，用银行电话通知家里。”
她把视线从信纸上收回。
“立刻转移我父亲，换掉车辆和住处，沿途加派人手。”
“确认安全以后，只回一句平安。”
“明白。”
大头成转身跑向大堂电话，颜雄让两名便衣跟过去监听，同时记录通话内容。
一行人进入筹备库专用电梯，何文炳由两名军装警押着，站在最里面。
楼层数字开始下降，娄晓娥隔着证物袋看向那把作废副钥。
“旧钥匙在你身上，新副钥去了哪里？”
何文炳的喉结滚动两次。
“我交出去了。”
“交给格兰特？”
“来取钥匙的人没有报名字。”
林跃转过身。
“你看见了什么？”
何文炳抬起头，视线越过奥康纳，落在那名印度裔清算主管胸前。
“那人也戴着银行清算处的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