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见他,你们离冰厂远一点。”
王建军坐在福特后排,右掌重新缠过纱布。那叠买凶定金已经由警方逐张抄下号码,此刻又塞回他的衣领夹层。
林跃开车,娄晓娥坐在副驾驶。颜雄检查完车载电台,转身看向后排。
“你进去只问王建国在哪。别答应动手,也别跟对方离开冰厂。”
“他先让我看罗炳的照片呢?”
“看完放回桌上。照片是买凶证物。”
“他若给枪?”
“捏护木,别碰扳机和弹匣。放到桌上,退开。”
王建军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他要搜我,查身上有没有电线呢?”
颜雄转头看向林跃。
“我早说过,窃听器藏不住。”
林跃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白色衬衫纽扣,放进王建军没有受伤的左手。
“这是实心的普通纽扣。四海的车停在铁路另一边,我们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说话。”
“那还带它做什么?”
“让他起疑。他若亲自搜身,你可以看清他先用哪只手,搜身时护着身体哪一边。腰间有没有枪,也能摸出个大概。”
“他一眼便看出是诱饵呢?”
“那便说明他熟悉窃听设备。警方审讯时,自然会问他从哪学的。”
王建军拆掉衣领第二颗旧纽扣,将白纽扣缝了上去。
娄晓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尚未签字的合同,递到后排。
“四海安保训练员,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百八十港币,食宿另算,风险出勤另付。”
王建军扫了一眼,没有接。
“我弟还没找到。”
“合同等你回来再签。我先让你知道,三千块不是你能走的那条路。”
“训练什么?”
“司机遇袭、仓库防火、押运车脱困,还有安保人员怎么制服持械者。今天你做过的,都能教。”
“我会的东西,有一部分不能在码头教。”
“那部分先封起来。谁想买,让他来华商谈。”
王建军抬起头。
“杀人的价也谈?”
娄晓娥把合同放在前后座之间。
“谁拿你弟弟开价,谈的便是勒索。别替绑匪把脏账写成生意。”
王建军摸了摸衣领里的钞票。
“他们真杀了建国呢?”
“让警方把绑架和买凶两案并起来查。华商出律师费,你出证词。”
“法庭判不了幕后的人,怎么办?”
林跃扶着方向盘。旧冰厂残破的砖墙已经进入视野。
“能送进监狱的,先送进去。剩下的继续查。你若一枪杀了罗炳,格兰特的案卷里便少一个证人。”
“你也认定格兰特在后面?”
“八千块伪造存单、永隆印务的w-8、今天的G-17,线索都指向他的办公室。”
“他为什么盯华商?”
“有人花钱关银行,有人趁乱赚钱。格兰特卖消息,也替客户清理知道消息的人。”
“我弟知道了什么?”
“他可能只知道,是谁把你挑了出来。”
福特停在铁路维修道外。旧冰厂的烟囱断了半截,正门挂着停业木牌,旁边的小门留着一道缝,仅够一人侧身进去。
颜雄将手表调到十一点二十五分。
“刑事组已经从北面接近军仓。我们在外面等十五分钟,十一点四十还没动静,立刻进去。”
“我进去以后,他们锁门呢?”
“西墙有一扇破窗。大飞带两名便衣守出口,只盯人,不越墙。”
“有人走地下呢?”
“旧图纸标的很清楚,冰窖只有一处楼梯,排水沟宽不到一尺。”
王建军推开车门。
“我若带着建国出来,先送医院。”
“救护车和律师的车都在后面。”
“若出来的只剩我呢?”
颜雄看着他。
“回来再问第二遍。”
王建军关上车门,沿铁路碎石走向小门,始终没有回头。
林跃看着那件旧军装消失在砖墙后,拿起车载电台。
“北面搜查队,到哪了?”
电台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已经发现绿顶货车留下的轮胎印。军仓大门上锁,里面有发动机声。”
“先封维修便道,别急着破门。”
“王建国若在车上,再等下去,人可能被转走。”
“门外那截排气管有热气吗?发动机声有没有反复?”
“管口是冷的。油门声每隔半分钟重来一遍,停顿长短都一样。”
“多半是录音。封住西侧卸油口,从西墙进去。正门留两个人做样子。”
娄晓娥拿起望远镜。
“二楼办公间的窗帘动了。刚才进去的人影是王建军。”
林跃没有接。
“看见也听不见。继续盯出口。”
冰厂二楼,王建军推开办公室木门。
屋内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坐在窗边,右手小指完整,桌面放着罗炳的照片和一只军用帆布包。
“你迟了三分钟。”
“路上出了车祸。”
“我知道。那辆货车没撞中证物车,你倒救了不少人。”
王建军关上门。
“我弟呢?”
“先把衣服脱了。”
“钱不够买我脱衣服。”
圆框男人盯着他的军装领口。
“第二颗纽扣怎么换成白的?谁替你缝的?”
王建军扯断线头,将白纽扣扔到桌面。
“空的。你自己拆。”
圆框男人拿起纽扣,用钳子夹开。里面是两层普通树脂。
“林跃教你的?”
“裁缝教的。”
“你见过林跃了?”
“桥头的人都见过。”
“他给你工作?”
“给了两块馒头。”
圆框男人将破开的纽扣扔回桌上。
“华商拿饭招人。你若留下,一辈子都在替资本家守门。”
“你给三千,让我替谁守坟?”
圆框男人拉开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支拆掉弹匣的手枪。
“罗炳下午两点从北区警署转去法院。车到粉岭弯道会减速,你在坡上等。三枪,够了。”
“我弟在哪?”
“事情做完,自然能见到。”
“先让我看他还活着。”
圆框男人从内袋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王建国坐在木箱旁,右脚没穿鞋,身后的墙面写着一个白色的十七。
“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早上。”
“他旁边放着什么?”
“一只水壶。”
“照片上看不见水壶。”
圆框男人低头扫了一眼照片。
这一问,露了底。
王建军伸出左手,将照片拿了过去。
“你没去过关人的地方。”
“我负责给活,你负责做事。照片是谁拍的,跟你无关。”
“把知道地方的人叫来。”
“你没资格挑人。”
“我也没理由信你。”
圆框男人用手掌盖住枪身。
“王建军,朝鲜回来以后,你在运输队打伤过三个倒卖汽油的人。地方不肯留你,家里又遭人盯着。你带弟弟过河,路上还杀过一个抢粮的。”
“那人没死。”
“死没死不重要。你敢动手,这便够了。”
“这些都在我的档案里。谁给你的?”
“香港有人肯用你的本事。三千只是第一单,以后替谁做事,要看你能活多久。”
“你叫什么?”
“做完再问。”
王建军将照片压在桌面。
“王建国不在你手里,第一支枪还是空的。这单生意连头都没开,你拿什么让我做?”
圆框男人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弹匣,推到桌面中央。
“拿上枪。下午一点,有人送你去粉岭。”
王建军用袖口垫住弹匣,拿到眼前。他拨出最上面一发子弹,弹壳底部刻着一枚小小的w。
“永隆也替人装子弹?”
圆框男人脸色一沉。
“你问的太多了。”
他伸手去夺弹匣。
王建军松开手,弹匣落向桌面。圆框男人随即低头,王建军的左手已经越过桌沿,扣住他的右腕,将整条胳膊压在木桌上。
抽屉内传出金属碰撞声。
圆框男人的左手摸向了第二支枪。
王建军抬膝撞住抽屉,将那条手臂卡在里面,又将桌子推向窗边。
“第一支枪没弹匣,抽屉里还藏一支。准备的够全。”
“松手!不然你弟先死!”
“你连照片是谁拍的都不知道。”
“高先生知道,他就在军仓!”
“高文礼?”
圆框男人闭上嘴,左手仍在抽屉内翻动,试图将枪口从缝里送出来。
王建军将他的右手拇指压向掌心,逼他离开桌边。紧接着,他用桌布垫住枪柄,抽出第二支手枪,退掉弹匣,又拉开套筒。膛内子弹落在桌面,滚了半圈。
“现在能谈了。”
圆框男人喘了几口气。
“你杀了我,也找不到王建国。”
“我今天不杀人。我送你去见警察。”
“你收过定金,警察先抓你!”
“钞票号码已经登记。你桌上的照片、枪和子弹,总要有人解释。”
圆框男人用肩膀撞向桌沿。
木桌滑出半尺,桌脚下面露出一根钻进地板的铜线。
王建军踩住铜线,顺着墙脚找到一只脚踏开关。
“这是什么?”
“冰窖照明。”
“电线通向桌底。你脚一踩,外面便知道交易结束。”
“你不懂电。”
“我懂地雷。”
王建军扯断铜线,将两支枪放到远离窗口的地面。
“起来,靠墙。”
“你把我带出这扇门,军仓那边便会留下一具尸体。”
“你活着,警察才能继续查。”
王建军扯下桌布,隔着布将两支枪、两只弹匣和散落的子弹装进帆布包。桌脚下的断线留在原处,照片也一并装入。
冰厂小门再次打开时,距离十一点四十还差两分钟。
王建军走在后面,左手扣着圆框男人的腰带,受伤的右手拎着军用帆布包。
颜雄带警员迎了上去。
“手举起来!先说谁身上有枪!”
“两支枪都在包里,弹匣分开放了。楼上桌脚有一根铜线,接着报信开关,我扯断了中段。”
王建军松开圆框男人,将帆布包放在地上,退到福特旁边。
圆框男人立刻朝警员喊道:
“他收钱买凶,还拿枪威胁我!你们该先抓他!”
颜雄戴上手套,接过帆布包。
“先抓谁,由证物说话。王建军靠车站好,搜身以后单独作供。”
两名警员扣住圆框男人。他挣了半步,没能挣开。
“我要见律师。那只包不是我的,格兰特先生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声。
林跃从福特旁走过来。
“格兰特先生会替你作证,还是替你灭口?”
圆框男人闭上嘴,被警员押向另一辆车。
电台恰在这时传来刑事组的呼叫。
“旧军仓西墙已经进入。发现七名被绑人员,其中两人是杜九案证人,另外五人都当过兵。”
王建军朝电台跨出两步。
“王建国在不在?”
“有一个右脚受伤,右手小指少了半截,自称王建国。人还清醒。”
王建军胸口起伏了一下。
“让我跟他说话。”
颜雄把听筒递给他。
“只问身份、伤势和看守情况。别提冰厂抓了人。”
王建军用左手接过听筒,包着纱布的右掌抵住车门。
“建国,是我。”
电流声中先传来两下咳嗽。
“哥……他们说你接了活。你不做,便把我送回去。”
“脚怎么了?”
“旧伤。跑的时候又扭了一下,没断。”
“谁抓的你?”
“运输组里那个戴眼镜的,还有一个姓高的。高文礼拿走了你的退伍证,说香港有人肯出钱用你。”
“你见到高文礼了?”
“见了。他右耳后面有块烫伤。刚才他从东面的废油管跑了,警察没堵住。”
颜雄拿回听筒。
“刑事组注意,高文礼可能从东侧废油管离开。封铁路和公路,军仓人员先送医院。”
电台那头传来警车绕过仓墙的动静。直到这时,王建军才收回抵在车门上的右手,纱布边缘已经渗出几点血。
娄晓娥将那份合同再次递给他。
“弟弟找到了。合同还看不看?”
王建军接过第一页。
“安保训练员,为什么给四百八十?”
“普通护卫二百六十。你会车辆脱困和战场救护,试用期按教官岗算。”
“试用不合格呢?”
“转司机岗,工资降到三百二十。你也可以走,提前七天交辞呈。”
“我弟的医药费呢?”
“另行记账,列入绑架案追偿。追不到的部分再申请救助,不能从你工资里扣。”
“居留身份办不下来呢?”
“律师会提交案件证人暂缓遣返申请,再申请临时工作许可。申请失败,已经备案的临时协助报酬照常结清。”
王建军翻到岗位限制一页。
“不得私自接受外部护卫和债务追讨……这条管的够宽。”
“你值三千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今天有人买你杀罗炳,明天便会有人买你杀另一个。”
“公司若让我去呢?”
林跃将钢笔放到合同上。
“谁让你动手,谁先写任务单。目标是谁,为什么去,带什么装备,出了事谁负责,全填清楚。”
“有人该死,来不及填单呢?”
“先救人。该抓的,一个都别漏。今天你已经做过一遍。”
王建军拿起钢笔,在试用人员一栏写下名字。
“我不教花架子。”
“码头工人也没空学花架子。第一课便教司机刹车失灵以后怎么退挡。”
“枪呢?”
“四海正在申请训练牌照。牌照下来以前,只教拆枪和安全规则,不发实弹。”
“牌照下来以后,我负责什么?”
“把四海的人教到遇见你这种对手时,至少知道往哪躲。”
王建军写完日期,将合同推了回去。
“今天算上班吗?”
娄晓娥翻开临时查验单。
“上午两个钟头,四块钱。救车另算风险出勤。下午签完合同,按半天工资计。三笔分开。”
“救人也收钱?”
“你可以把风险出勤捐给医疗站,会计仍要先记在你名下。四海不能靠英雄心肠省工资。”
王建军收起自己的合同副本。
“那便记着。等建国出院,让他自己决定捐不捐。”
警员清点帆布包,将两支枪、两只弹匣和散落的子弹分别装进证物袋。
颜雄戴着棉手套,从包内取出一只文件夹。
文件夹里除了罗炳的照片,还装着十七份资料。每份资料的右上角都盖着G字印记,编号从一排到十七。王建军列在第六。
林跃翻到最后一份。
纸面上没写姓名,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华商银行开业照片。照片中,林跃站在银行台阶中央,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英文。
翻译员抄下了中文。
王建军看过以后,低声念道:
“前十六个是可雇用目标。第十七个,最终处置目标。”
娄晓娥抽出照片,查看背面的日期。
“这份报纸发行时,银行挤兑还没发生。一个月前,格兰特便开始准备名单了。”
颜雄把文件夹放进证物袋。
“高文礼从军仓跑了。格兰特的办公室也在十分钟前被清空,桌上留着一部没挂回去的电话。”
林跃拿起车载电台。
“电话另一头是谁?”
“华商电器厂。”
电台接入那条电话线,陈启明的声音随即传来。他呼吸短促,背景中还有机器空转的声响。
“林先生,厂里有人拿着调拨单先到了。他们拆走了测试台,还把一只铅封铁柜接上电源。”
“铁柜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柜门上写着高压危险,里面却在发电报码。”
陈启明停了一下。
“有人在呼叫G-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