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四十二分。
內港第七碼頭的鐵門剛剛落鎖,兩排車燈便在門外亮了起來。
堵住街口的,是十二輛警車,另有三艘政府巡邏艇貼近碼頭,探照燈照過倉庫外牆,最後停在泊位里的三艘漁船上。
擴音器里傳出葡萄牙語。
“澳門警務廳執行戒嚴命令!”
“船上的人放下武器,接受搜查!”
賀新的律師翻開澳督簽發的文件,手指按住生效時間。
“戒嚴令原定七點二十分生效。”
他低頭看了眼腕表。
“現在早了三十八分鐘。”
站在倉庫台階上的林躍扣好袖扣,抬起眼。
“不是早。”
“是越權。”
帶著兩排巡邏隊進入碼頭的,是警務負責人費爾南多,他四十多歲,肩章擦的發亮,腰間槍套卻沒有扣上。
“林先生,財政司丟了三百萬,這案子還牽涉武裝搶劫,耀東、梁祥發、基榮生都是嫌犯,人必須交給警務廳。”
“可以。”
林躍抬起手,指了指律師手中的戒嚴令。
“先把時間寫進執法記錄。”
停下腳步的費爾南多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現在六點四十四分,戒嚴七點二十分才生效。”
林躍把鋼筆放到文件上,手指沒有松開。
“你就寫一句,警務廳在戒嚴前強行登船,扣押香港證人,寫完,我馬上交人。”
碼頭上的警員全都沒有動。
費爾南多盯著那支鋼筆,嘴角繃緊。
“警務廳接到口頭命令,可以提前控制現場。”
“誰下的命令?”
“政府機密。”
“行,那就把政府機密也寫進去。”
林躍又將鋼筆往前推了一寸。
“不會寫?我教你。”
費爾南多右手一抬,沒再看那支筆。
“巡邏隊,登船!”
二十多名警員立即走向泊位,趙大山的人守在跳板前,衣擺下都藏著短槍,兩邊只剩不到三步。
賀新的律師舉起文件,擋在雙方中間。
“我正式提醒你們,戒嚴還沒生效,三名證人已經向香港警方提交跨境案件口供,沒有司法許可,誰也不能把人秘密轉走。”
費爾南多連眼皮都沒抬。
“這里是澳門,不是香港。”
他話音剛落,街口忽然響起汽車喇叭。
從兩輛警車中間擠進來的,是一輛舊福特,車剛在碼頭鐵門外停穩,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軍裝警員便跳了下來,胸前制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文件袋。
跟在後面的圓臉胖子跑的直喘,懷里還抱著碼頭鐘表登記冊和一沓船期單。
“香港警務聯絡處,雷洛。”
年輕警員擠進人群,將蓋有九龍總區火漆的文書遞了出去。
“顏雄探長申請接收三名跨境刑案證人,這是澳門警務廳下午五點三十分的回執,上面寫明,今晚七點前完成身份核驗。”
費爾南多接過文書,只掃了一眼,便甩在泥水里。
“一個軍裝警員,也配跟我談跨境程序?”
雷洛彎腰撿起文書,看見紙角沾了泥,便用手背擦了兩下。
“我就是來送文件的。”
“現在,文件送到了。”
“你看不看隨你,撕不撕,也隨你。”
費爾南多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
“雷洛,編號五八三七。”
“我會讓香港警務處停你的職。”
“那也的等我回香港再說。”
雷洛從口袋里摸出鋼筆,在文書送達欄簽下姓名和時間。
六點四十七分。
落下最後一筆時,他的手很穩。
豬油仔將懷里的登記冊放到木箱上,彎腰喘了兩口氣,才翻到最後一頁。
“各位長官,碼頭工會每天六點、七點、八點,都要校一次鐘。”
“六點整,港務鐘慢兩分鐘,六點三十分,七號倉卸貨班換崗,八個工頭都簽了名。”
他又從那沓紙里抽出三張船期單,依次攤開。
“巡邏艇六點三十九分靠岸,拖輪公司、引水員、船主,全都蓋了章。”
抬頭看向費爾南多時,豬油仔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人會撒謊,鐘不會。”
“再說了,鐘又听不懂葡萄牙話,它哪知道誰的官大?”
碼頭工人中響起幾聲壓不住的低笑。
沉下臉的費爾南多猛的轉過頭。
“扣押雷洛,所有文件全部沒收!”
兩名葡警剛剛抬手,賀新的律師便把一份申請書塞到隨行書記員手里。
“緊急人身保護令,申請對象包括三名證人、一名香港警務人員,還有華商銀行代表。”
“值班法官就在鏡湖醫院對面的司法辦公樓。”
律師看了眼手表,又盯住費爾南多。
“電報碼已經發出去了,十五分鐘內,法院就會問警務廳,為什麼戒嚴令還沒生效,你們就先扣押證人和跨境警員。”
費爾南多拔出了手槍,槍口沒有對準任何人,只垂在腿邊。
他身後的警員卻齊齊拉開槍栓。
趙大山也抬起了右手。
三十名四海安保迅速散到貨箱後,槍口從帆布、木板和車門縫隙間露了出來。
從台階上走下來的林躍,停在兩邊人馬中間。
“費爾南多先生,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等到七點二十分,再憑正式戒嚴令搜查。”
“第二,現在開槍。”
林躍撿起泥水里的鋼筆,擦也沒擦,直接插回費爾南多的上衣口袋。
“不過第一槍響完,你最好還能活著解釋這個時間。”
費爾南多沒有下令。
七號倉牆上的掛鐘,往前走了一格。
六點五十一分。
遠處司法辦公樓傳來電話鈴聲,同一時間,碼頭值班室里的電話也響了起來。
沒有人過去接。
鈴聲一遍接一遍,足足響了七次。
最後還是費爾南多抬起了手。
“停止登船。”
巡邏隊退回原位,槍口卻依舊沒有放下。
就在這時,二號漁船的船艙里突然傳出一聲撞擊。
一名看守沖到甲板邊,探頭往水里看去。
“耀東跳海了!”
水花猛的濺起。
雙手反銬的耀東撞破魚艙木窗,整個人翻進港池,拖著斷腕拼命往外游,可才游出五六米,船尾便傳來一聲槍響。
子彈從他的後背鑽了進去。
站在艙門邊的基哥,左手握著一把袖珍手槍,槍身原本藏在繃帶下面,開火後才露出來。
王建軍沖上去一腳踹斷他的膝彎,順勢奪下手槍。
“留活口!”
林躍已經沖上跳板。
被拖回甲板的耀東不斷往外吐血,醫生剪開他後背的衣服,只低頭看了一眼,便搖了搖頭。
子彈穿過右肺,血根本止不住。
耀東抓住林躍的褲腳,五指越收越緊。
“基哥……不是來抓我的。”
“我知道。”
“八十萬暗花……買的是我們兩個的命。”
林躍蹲到他身邊。
“夫人是誰?”
耀東喉嚨里全是血,每吐出一個字,胸口便往下陷一分。
“我……沒見過她。”
“命令……是從香港來的。”
“走哪條線?”
“港督府……三樓專線。”
站在岸邊的費爾南多,手里的槍慢慢垂了下去。
耀東艱難的轉過眼珠,望著泊位外的黑水。
“她規定……電話里不能說十二艘船。”
“每次提到……都要改口。”
林躍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著不斷變弱的脈搏。
“改成什麼?”
耀東嘴角冒出血泡,聲音已經听不清了。
“十二位客人。”
“她說……船會沉,客人才會回家。”
最後一個字說完,耀東的手從林躍掌中滑落。
醫生俯下身,將白布蓋住他的臉。
基哥被王建軍死死按在甲板上,左手貼著木板,卻還在掙扎。
“他胡說!一個死人說的話,算什麼證據!”
雷洛走上漁船,翻開隨身記錄本,低頭寫了幾行。
“六點五十五分,證人耀東遭基榮生槍擊。”
“臨終口供涉及港督府三樓專線,以及代號十二位客人。”
簽下姓名後,雷洛將記錄遞給澳門律師。
“現在,它就是證據了。”
費爾南多盯著那頁簽名,半晌沒有說話。
碼頭值班室的電話又一次響起。
這回跑過去接電話的,是豬油仔。
听筒貼到耳邊還不到十秒,他臉上的笑就沒了。
“躍哥,香港來的。”
“婁小姐剛從十二艘船的舊通信冊里,翻出一份二十年前的客人名單。”
林躍接過听筒,沒有出聲。
海峽另一頭,傳來婁曉娥壓低的聲音。
“名單上只有十二個編號,沒有姓名。”
“可是第十二個編號後面,夾著一張後來補進去的照片。”
听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婁曉娥停了兩秒才再次開口。
“照片上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