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分，驶入维多利亚港的，是华商的快艇。
已经起锚的六艘货轮并未驶出外港，而是同另外六艘船并排停在锚地，船头全部升起战时互保旗，十二道探照灯来回扫过水面，有船靠近，灯光立刻照过去。
码头无线电里，反复播放的只剩一句话。
“船东娄振华已经死亡，互保协议自动生效，船队从现在起，由远东海务管理公司接管。”
三号泊位调度室里，娄晓娥站在桌边，手旁放着船籍正本，广播每响一次，她就在十二艘船的名册后面画上一道线。
华商的呼叫，十二个船长没有一个回应。
踏进调度室后，林跃先拿起电话。
“爸醒了吗？”
“镜湖医院刚回电，人醒着，可医生不让他说太久。”
“接录音线。”
娄晓娥按下转接键。
锚地那边，领头货轮放下一艘交通艇，十二名船长和大副代表依次登岸，为首的老船长陈广年带着六枚私章，身后还跟着一名英国律师。
走到桌前，律师展开文件。
“六名船长一致确认，娄振华先生已经无法履行船东职责，按照一九四九年的战时互保协议，船队应交由港督私人办公室指定的机构代管。”
六枚私章，被陈广年一一摆上桌。
“大小姐，娄老板已经不在了，我们跟了娄家二十年，不想眼睁睁看着船队毁在一个外人手里。”
握紧船籍正本的娄晓娥没有后退。
“谁告诉你们，我爸爸死了？”
“船上收到的电报。”
“谁发的？”
没有回答的陈广年，只是抿紧了嘴。
走到桌边，林跃拿起其中一枚私章。
“船东到底死没死，你们连医院都不去确认，就先把接管公司找好了。”
“陈船长，你们这是互保，还是急着给新东家拜码头？”
从林跃手里拿回私章，陈广年的脸沉了下来。
“林先生，这是娄家的老规矩，你没上过远洋船，海上的事，你不懂。”
“那还真巧。”
林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海上的事我不懂，可谁拿假死讯做交接，我看得懂。”
泊位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拖着一辆板车冲进铁门的，是几个码头工，最前面的男人二十多岁，裤脚卷到膝盖，肩头还沾着米糠。
两名守卫刚把人拦住，他已经割开板车上的麻绳。
“这批米不能上船！”
赵大山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伍世豪，刚从潮州过来，今天头一天扛包。”
拍了拍最上面的米袋，伍世豪指着货单。
“单子上写一百斤，这一袋少说有一百三十斤，我们是穷，可一百斤和一百三十斤，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身后的几个同乡，也跟着点头。
“阿豪说货有问题，管事还叫我们闭嘴。”
林跃低头看向货单，十二批船用补给，每艘船五十袋米，发货方正是远东海务管理公司。
“开袋。”
抄起货钩，伍世豪扎进麻袋，裂口里的大米铺了满地，中间很快露出一角油布箱。
箱盖被王建军撬开，六支司登冲锋枪整齐卡在木架里，旁边还塞着四盒军用雷管。
整个泊位顿时没了声音。
一下变了脸色的，是陈广年。
“这、这不是我们的货！”
“可货单上盖的，是你们十二个人的签收章。”
林跃从箱子里抽出一支冲锋枪，拇指随手按住弹匣座。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英军司登mK2冲锋枪】
【军仓编号：KdF－09－117】
【登记状态：一九五〇年报废销毁】
【实际调拨：港督私人办公室特别库存】
【关联文件：远东特别委员会第九号补充条款】
【预定用途：分别装入娄氏十二艘货轮】
【后续程序：港务处临检发现军械，冻结船籍，取消民用航运资格】
拍在桌上的冲锋枪，震的六枚私章同时动了一下。
“先拿互保协议夺船，再把军火塞进货舱。”
“等明早港务处登船，人赃并获，这十二艘船就成了非法武装船队，连船籍也会永久冻结。”
看向那名英国律师时，林跃抬手敲了敲枪身。
“你们连后手都备齐了，想的还真周到。”
文件刚一合上，那名律师转身便想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颜雄和雷洛对视一眼，同时往中间迈了一步。
记录本被雷洛翻开，他头也没抬。
“军械哪来的，货单过了谁的手，签收章又是谁盖的，一个都别想漏。”
“今晚谁敢先走，明早就先从谁开始问。”
抱着码头工册赶来的猪油仔，把搬过货的人挨个记下，写到伍世豪时，才抬头瞧了他一眼。
“名字，会不会写？”
“会，别的不敢说，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想拿赏金，还是想要份工作？”
伍世豪先看了看满地的大米，目光又落到那些枪上。
“要工作，赏金花完就没了，码头的活能一直有饭吃。”
林跃点了点头。
“四海码头队，先试工一个月，你和这几个同乡都能来。”
伍世豪没急着道谢。
“工钱多少？”
猪油仔听乐了。
“嘿，你还真不客气。”
“拖家带口的，不敢客气。”
“一百二，管两顿。”
“做。”
锚地那边，再次传来汽笛声。
一把抓回桌上的私章，陈广年咬紧了牙。
“就算补给有问题，互保协议也照样有效，除非娄老板亲口下令，不然谁都撤不了船长。”
“那就听他亲口说。”
林跃按下录音机开关。
磁带转过两圈后，扬声器里传出娄半城的声音，气息虽然不稳，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楚。
“我是娄振华。”
“我的右腿受了伤，现在正在镜湖医院治疗，人很清醒。”
“陈广年等十二名船长，没有得到船东授权，擅自启用互保协议，还拒绝船籍持有人登船。”
“从这段录音生效开始，十二个人，全部解职。”
陈广年猛的转过头。
“不可能！”
录音里，娄半城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
“晓娥持有十二艘船的船籍正本，有全部处置权。”
“林跃代表华商，接管船队。”
“谁不认，谁就下船。”
录音到这里结束。
打开牛皮文件袋后，娄晓娥将十二份船籍正本逐张铺在桌上，律师公证、船籍转让和受托人解除代持文件，一份都不少。
她拿起第一份解职书。
“广安号，陈广年，解职。”
接着是第二份。
“永宁号，周海生，解职。”
十二个名字，被她一个接一个念完。
站在桌前的陈广年，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大小姐，我们替娄家守了二十年的船。”
“所以我爸爸，也给了你们二十年的体面。”
最后一份文件上，娄晓娥签下名字。
“可你们拿他的死讯，去换了个新东家。”
凌晨一点，华商的交通艇开始逐船靠泊，雷洛带人核验旧船长身份，猪油仔领着码头工登记船员去留，服从新船籍指令的留下，不肯服从的，当夜全部送回岸上。
十二名新船长，全部从大副和轮机长里递补。
凌晨两点十三分，最先从广安号桅杆上降下的，是怡和代理旗。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锚地上的旧旗接连降到甲板，华商航运旗则一面面升上桅杆。
十二艘货轮同时鸣笛，汽笛声越过九龙水面传向港岛，三号泊位外，围观的码头工也跟着喊了起来。
站在堤岸边的娄晓娥，一直等到最后一面旗升到顶端，才松开那支握了许久的钢笔。
林跃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爸的船，守住了。”
“是我们的船。”
纠正完这一句，娄晓娥把船籍文件递给了他。
“十二艘，一艘都没少。”
清查进行到凌晨三点，第十二艘船的军火箱底层，被王建军翻出一个铁皮文件盒。
盒子里没有枪，只有一张一九四九年的登船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