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發子彈鑽進地窖，最前一發擦過金磚稜角，火星貼著積水跳了兩下。
大飛等的就是這輪齊射，他一掌劈向石階，朝棺材後吼了一聲。
“動手！”
藏在棺材後的十幾名水鬼同時撲出，前排槍手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一根魚叉已經穿過他的胸膛。
另一名水鬼貼到近前，剔骨刀順著槍手腕骨拖過去，鮮血潑上槍身，那支槍也跟著落進積水。
後面那人轉身想退，兩名水鬼已經撞上他的腰腹，兩副肩膀同時發力，把人掀翻在石階上。
槍手的後腦撞上石角，鮮血立刻漫進雨水，慘叫剛傳出地窖，便被後續槍聲壓了下去。
入口外還剩幾名槍手，他們退到牆後，其中一人扯掉手雷保險環，掄起胳膊投向地窖。
大飛瞥見那團黑影，抬腳蹬在鐵門邊緣。
沉重的門板橫掃過去，手雷撞上生鐵，又沿著石階彈回甬道。
火光從入口灌進來，碎石和血水拍上兩邊牆壁，離得最近的兩名槍手連喊聲都沒傳出來。
一塊彈片擦過大飛左臂，袖管裂開半尺，溫熱的血順著胳膊流進掌心。
大飛低頭掃了一眼，扯下衣擺，用牙咬住布條一端，單手在傷口上扎了兩圈。
“還能喘氣的，報數！”
棺材後先響起幾聲咳嗽，緊接著才有人回應。
“死了三個，傷了五個，剩下的還能動！”
布結勒進傷口，大飛松開牙齒，重新端起沖鋒槍。
“夠用了。”
槍口守住石階入口，他朝身後甩了甩頭。
“把查爾斯扣住，外面再有人進來，先把腿打斷！”
入口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雨水沿著石縫滴進甬道，一滴接著一滴，落在尸體旁邊。
等了十幾秒，一個男人隔著牆壁用英語喊話。
“大飛先生，你們帶不走這些黃金，把查爾斯交出來，我保證你們安全離開。”
大飛听不明白，側臉望向查爾斯。
查爾斯兩手貼著褲縫，掌心的泥水順著指尖往下滴，嘴唇也失了顏色。
“他們讓你交出我，說是……說是不再追殺你們。”
大飛露出半顆沾血的牙齒。
“你值幾個錢？”
查爾斯舔了舔發干的嘴唇，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半寸水痕。
“我知道的事情，比這里的黃金更多。”
大飛朝四周堆滿木托盤的金磚掃了一眼。
“照這麼說，你比金子值錢。”
他提著槍走到石階旁，只露出半邊肩膀。
“告訴外面那個人，想把你領回去，先把價錢擺出來。”
查爾斯不敢耽擱，趕緊用英語轉述。
牆外傳來馬丁的嗤笑。
“你們沒有資格談條件。”
大飛順著聲音傳來的方位扣動扳機，子彈穿透門側的石灰牆，外面立刻傳來一聲悶哼。
“現在有了。”
馬丁捂住肩膀退回牆後，兩名槍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出大飛的射界。
大飛沒有追擊，槍口仍舊守著入口，腳邊橫著一具怡和槍手的尸體。
他俯身摸出尸體懷里的皮夾，翻開夾層，里面壓著一張印有家族徽章的證件。
徽章下面排著一行英文。
Jardine matheson。
大飛辨認不了，把證件拋給查爾斯。
查爾斯接住證件，拇指在硬紙邊緣來回摩挲，額角的汗沖開泥污，留下一道白痕。
“怡和洋行的人？”
“算不上普通雇員。”
查爾斯盯著證件上的照片辨認片刻。
“他叫馬丁，以前負責怡和在甦格蘭的倉庫和船運，凱瑟克派他過來，是要把知情人處理干淨。”
短刀抵上查爾斯腰側，大飛用刀尖頂了頂他的皮帶。
“處理誰？”
查爾斯垂著臉，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吐出半個字。
下一刻，他的衣領已經被大飛攥住，整個人拖到木托盤旁邊，雙膝磕上磚角。
“你再藏一句，我就讓你陪這些金子留在地底。”
金磚上的反光貼在查爾斯臉上，他咬了幾次後槽牙，呼吸越來越亂。
“他們沖著紅冊來的。”
大飛皺緊眉心。
“你還藏了賬本？”
查爾斯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牆角那具東歐人的尸體。
“他叫安德烈，是歐洲最大的黃金中間商之一，早年從怡和手里收過一批金子。”
“後來他查出來，那批金子名義上歸英國政府，實際上早就進了怡和幾個家族私設的信托。”
大飛用刀背敲了敲身旁的金磚。
“這能說明什麼？”
“安德烈留下了所有交易憑證，只要憑證公開，怡和就不能再頂著英國政府的名義追回這批黃金。”
查爾斯抹掉唇邊的冷汗，手掌撐著托盤才勉強跪穩。
“紅冊里還有二十年的轉運路線，誰拿過黃金，誰替怡和改過賬，誰從軍方手里領過錢，全在上面。”
大飛翻開紅冊，俄文和英文擠滿紙頁，還有幾處簽名被紅筆圈了出來。
他翻過兩頁便合上冊子。
“這東西沾手，真要命。”
刀背重新貼上查爾斯的肋骨。
“剛才為什麼不說？”
查爾斯避開大飛的視線，回答得又快又輕。
“我想活命。”
大飛抬起鞋尖踹進他的膝彎。
“你離活命還遠。”
查爾斯雙膝落進積水，褲管立刻濕透。
石階外又響起一串急促腳步，鞋底踩過水坑，動靜一路逼到入口。
馬丁帶著三名槍手沖過門口，四支槍同時指進石室。
大飛側身縮到金磚後面，彈頭打在磚面上，濺起的碎屑貼著他的臉頰飛過。
棺材後的三名水鬼抓住這個空當，從另一側撲了出去。
雙方隔著十幾米交火，牆縫里的灰塵被槍聲震落，一層接著一層灑在棺材蓋上。
一名水鬼胸口中彈，身體翻過棺材邊緣，後背砸進積水，此後再沒動過。
大飛從金磚後探出手，抓住靠近的一名槍手衣領，把人拖到自己身前。
迎面射來的子彈全鑽進那具身體，尸體抽動幾下，胸前的衣料很快被血浸透。
槍聲停歇的間隙，大飛從尸體腋下遞出短刀，刀尖穿進另一名槍手的大腿。
那名槍手抱住傷腿摔在地上，馬丁看見入口已經讓開，轉身便往石階外逃。
大飛沒有追趕，只把槍口留在門邊，等腳步聲遠去，才撿起落在積水里的紅冊。
冊子被塞回查爾斯懷里。
“帶路。”
查爾斯抱緊紅冊，膝蓋還泡在水里。
“去哪里？”
大飛抬槍指向石室深處。
“哪里能出去，你就往哪里走。”
來路已經被尸體堵住，查爾斯再也不敢兜圈子，手腳並用地爬到石室盡頭。
他蹲在牆腳摸索許久，手指插進苔蘚底下，掀起一塊濕滑的石板。
石板下面藏著一條狹長甬道，海腥味順著黑暗涌進石室，里面還能听見浪頭拍擊岩壁的回聲。
“這里通往懸崖下面的舊船塢。”
大飛回頭望向滿地窖的黃金，抬手點出幾名還能行動的水鬼。
“拿十根金條，分箱裝好。”
查爾斯抱著紅冊轉過臉。
“只拿十根？”
大飛彎腰拾起一塊金磚，在掌心掂過分量，隨後扔進木箱。
“能背多少就拿多少，剩下的留在這里。”
一名馬仔站在金磚前不肯挪腳，手掌在褲腿上蹭掉泥水，眼楮仍舊盯著木托盤。
“飛哥，這麼多金子，真扔在這里？”
大飛從查爾斯懷里抽出紅冊，拍進那名馬仔手中。
“左手拿金磚，右手拿賬本，你自己掂量。”
馬仔托著紅冊，沒敢再說話。
“老板說過，錢排不到頭一位。”
木箱被大飛推進甬道，箱底擦過石面，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
“能讓怡和那些人整夜睡不著的東西，落進咱們手里，這趟才算賺。”
馬丁腕表上的分針走過二十格，他才帶著最後幾名槍手重新沖進石室。
地上只剩十幾具尸體，牆腳的石板已經掀開，甬道深處听不見半點腳步。
金磚依舊堆滿木托盤。
紅冊卻不見了。
馬丁站在通道口，牙關越咬越緊，肩頭滲出的鮮血沿著手背滴入積水。
“封住出口。”
身後的槍手探頭望向那條甬道，臉上沾滿石灰。
“怎麼封？”
馬丁用手按住肩頭的槍傷，轉身望向地窖上方的古堡。
“燒掉這座城堡。”
懸崖下方的舊船塢早已被海水侵蝕，木樁只剩半截，幾塊腐爛船板被浪頭推來推去。
大飛帶人鑽出礁石縫隙，海風撲上傷口，左臂立刻傳來一陣灼痛。
遠處停著一艘小型貨船，船燈被風吹得左右搖擺。
甲板上的水手認出暗號，馬上把纜繩拋向礁石。
查爾斯抓住繩索爬上船舷，雙腳剛落上甲板，便靠著艙壁坐了下去。
他的胸口急促起伏，雙手仍舊抱著那本紅冊。
大飛登船後，先讓人把十根金條分裝進木箱，又從查爾斯懷里抽出冊子，檢查封皮和頁數。
確認紅冊沒有缺頁，他才把冊子交給守在電台旁的無線電員。
“給香港發報。”
無線電員戴好耳機，手指搭上電鍵。
“飛哥，報什麼？”
大飛低頭望向滿身泥水的查爾斯，確認這個人還留在船上。
“告訴老板，帶回十根金條和一本紅冊，怡和的人死了一批。”
說到這里，他朝甲板角落望了一眼。
那里還捆著一名中彈的俘虜，繩索繞過肩膀和腰腹，血水已經浸濕腳邊的甲板。
“再加一句，活捉了一個帶隊的。”
凌晨五點，香港的晨霧還沒有散開，華商銀行總部的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水汽。
電報員捧著譯文走進辦公室，把紙條放在林躍手邊，隨後退到門外。
林躍坐在窗前，拇指撥動金色打火機的滾輪，火苗亮起片刻，又被他合上蓋子。
婁曉娥站在書桌另一側，讀完紙條，用掌心把卷起的紙角壓平。
“大飛他們已經突圍，查爾斯也活著。”
“怡和派去的槍手死了九個，還抓到一個活口。”
林躍把打火機合在掌心。
“紅冊呢？”
“帶回來了。”
“黃金有多少？”
“十根金條。”
打火機被擱在電報旁邊，金屬外殼踫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黃金可以少，賬一本都不能缺。”
林躍拿起電報，視線落在末尾附帶的供詞上。
“俘虜交代，怡和這次沖著紅冊過去，他們想把賬全部燒干淨。”
婁曉娥的指腹停在紙邊，反復摩挲兩次。
“照這個分量，紅冊牽出來的東西，價值已經超過三千萬英鎊。”
林躍拉開抽屜，取出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機，把旋鈕轉到預定頻段。
“那本冊子記著許多人的命門。”
片刻後，斷續電碼穿過揚聲器。
滴，滴滴，滴。
婁曉娥翻開譯碼本，鉛筆尖沿著紙帶逐組劃過。
譯到中段，筆尖在紙面壓出一個黑點，鉛筆芯斷在她的拇指旁邊。
“老板，馬丁又交代了一件事。”
林躍側過臉。
“說。”
婁曉娥拿起削筆刀，重新削出筆芯，把後面的電碼繼續譯完。
“怡和早在三個月前，已經運了一批黃金到香港。”
林躍抬起眼楮。
“收貨地點在哪里？”
“九龍城寨。”
最後一組電碼落到紙上，婁曉娥扶住桌沿，嘴唇張開兩次，卻沒有把內容念出來。
林躍伸手抽走紙帶，親自讀完余下幾行。
收貨人，婁氏遠洋商貿。
簽字人，婁曉娥。
辦公室里只剩收音機的電流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