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站北侧的进站信号挂着红灯,北行货列停在弯道外,轮缘拖出火星,蒸汽沿着枕木铺开,司机连按两次汽笛,值班室始终没有开门。
干瘦站长把铜制路签锁进铁柜,钥匙塞进裤腰,双手按住登记簿,门外脚步踩过碎石,二号守车的铁门被人踹开。
亨利跳下车,卡其风衣沾着雨水,右手攥着左轮,莫里斯带着四名押车人跟在后面,领头络腮胡的口袋里藏着折刀。
亨利进门就把左轮放到调度台上,茶杯滚下桌角,碎瓷落了一地,他问:“红灯为什么还不撤,路签在哪。”
站长看着枪说:“南下夜邮车进了闭塞段,路签在对面司机手里,你现在放北行车过去,两列车都得翻。”
莫里斯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拖到窗边说:“叫南下车停车。”
“闭塞段没有电话,你要拦车,自己去铁轨上站着。”
短枪响过一次,木窗裂出缺口,碎木擦过站长的脸,他抹掉血痕说:“五年也好,五十年也好,没有路签,司机不会拿命替你闯。”
站场西侧传来转辙器碰轨的动静,霍正荣的人守在调车房里,北行机车被红灯挡住后,调车员把两节封闭货厢摘入石料侧线。
南下夜邮车的汽笛从远处逼近,主线必须留空,侧线外停着三辆蒙油布的橄榄色货车,几个怡和搬运工提着钢钳和撬棍等候。
莫里斯看过怀表,朝货厢走去说:“换车,天亮前货要离开沙田。”
灰绿色厢壁贴着白底红字的军运封条,铅丝穿过门扣,纸边留有钢印,亨利站在他身后说:“命令写明中途不得启封。”
莫里斯看着红灯说:“命令管得住活人,管不住死人,把钳子给我。”
钳口咬断第一道铅丝,铅封掉进道砟,第二名押车人刚举起钢钳,石料侧线外的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十几辆黑色轿车封住出口,四海安保从煤堆和废枕木后起身,枪口守住车门,颜雄带着便衣站到货车两侧。
颜雄摘下雪茄说:“别停,剩下那道也剪开,谁都别客气。”
莫里斯回头时,黑色福特已经停在侧线旁,赵大山提着雷明顿下车,林跃随后踩上碎石,先捡起那枚断开的铅封。
铅封上的泥被指腹擦去,林跃把它递到莫里斯面前说:“怡和自己剪的军封,往后省得我解释。”
亨利举着左轮走近说:“林跃,你带警察拦军列,敢验货就亲手撕封,明天军方会去华商银行找你。”
“谁说我要撕。”
林跃走到厢壁前,摸过椭圆钢印,又看向赵大山手里的文件说:“把霍老板从九龙货运档案室调来的换印公告贴上。”
赵大山展开公告,军需处现行钢印的皇冠下多出一道横纹,货厢封条上的旧印没有那道纹路,两个图样并在一起,差别无处遮掩。
林跃说:“旧钢印,假军封,怡和连纸都省错了地方。”
亨利说:“印章用久了会磨,凭这个定不了罪。”
“调拨编号也会磨吗。”
赵大山拿出泛黄的复写底单,放到转运令旁边,林跃点着两张纸相同的编号说:“六个星期前,这张单运过十二台发电机,货进了九龙仓,查理中校签收,运费也结清。”
莫里斯盯着底单说:“文件有错,货未必有错,里面装的是棉纱。”
颜雄接过转运令扫了一眼,交回林跃说:“这类洋文我看不明白,林老板,你替我认认。”
林跃看着莫里斯说:“浮台水手已经开口,他供出的十箱烈性炸药,货号和这两节车厢相同,排爆人员来前,货厢留在沙田。”
亨利说:“车里没有炸药。”
“那就等宪兵验封,九龙营区的宪兵巡查队已经在路上,军需处的人会核对这份调拨令。”
林跃退到车门外说:“你们自己选,留在这里等人,或者把假封条全剪了,当众验货。”
络腮胡望着莫里斯,掌心里的折刀被汗浸湿,亨利抬起左轮说:“谁敢动封条,我先毙了谁。”
林跃看向络腮胡说:“你替怡和押车,没必要替怡和坐牢,旧印和重复编号摆在这里,军方一到,谁拿钳子谁先进去。”
络腮胡把折刀弹开说:“我只押车,不替人送命。”
刀刃割开剩下的纸封,几名押车人依次剪断铅丝,铁门沿着滑轨拉开,门内摆着灰白帆布包,表面贴着棉纱标签。
颜雄抬手说:“人先留下,谁敢跑,腿上留个窟窿。”
络腮胡把折刀丢到地上说:“我能交代货从哪装的,谁给的封条,谁让我盯着这两节车。”
林跃点头说:“赵大山记口供,颜探长看住人,先验货。”
赵大山跨进货厢,扯开最外侧的帆布包,粗帆布裂开后,带生铁护角的防潮木箱露出来,他把撬棍塞进箱盖缝隙,起出钉子。
油纸掀开,金砖平码在箱中,站场黄灯落上去,金色压得周围无人说话,颜雄站在门边说:“怡和的棉纱,分量不轻。”
林跃取出一块金砖,松手让它落到亨利脚边说:“亨利先生,这种棉纱能砸坏人的脚。”
莫里斯没有退,他指着第二排说:“再看几块,别拿一层东西就给人定罪。”
娄晓娥从福特旁走来,登上车厢,指甲刮过金砖边角,金色涂层掉下去,灰黑的铅露在灯下。
赵大山连开两块,结果相同,莫里斯看着颜雄说:“你们拦军车,翻出来的是配重铅块,明天报纸会记住这件事。”
林跃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贴上货厢侧板,蓝色界面在眼底展开。
【货厢扫描完成】
【申报载重:十二吨】
【实际载重:二十九吨七百公斤】
【表层货物:棉纱,真金二十四块,镀金铅块】
【异常结构:双层底板】
【夹层物品:小型金箱二十一只,银行印模一套,伪造账册三本,空白担保书四十七份】
【十六箱存有伪造华商货号的金砖,五箱存有怡和洋行旧金】
林跃收回手,在车厢中段敲了两下,又往前走出四步,木板下传回空响,莫里斯的脸色变了。
“上面的铅,是留给你脱身的。”
林跃从赵大山手里接过撬棍说:“下面的东西,才是怡和真正要运走的。”
撬棍插进地板接缝,赵大山带人先用探针探过夹层,再把木板一块块撬开,黑色铁箱和小型金箱从下方露出。
莫里斯转身扑向侧线,赵大山用枪托砸中他的肩背,短枪滑进铁轨缝隙,亨利的手刚碰到腰间,十几支点三八已经对准他。
颜雄说:“手慢慢拿出来,谁嫌自己饭吃得太轻松,我让他往后只喝粥。”
两名护卫先丢下枪,亨利盯着四周,指头从左轮上移开,便衣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手铐合拢两声。
娄晓娥打开第一只金箱,翻起一块金砖,华商银行的内部钢印印在底部,她又对照赵大山递来的清单,脸色沉下去。
“货号和我们已经封存的失窃清单重了,十五箱真金在四海安保车上,这里是另一批同号金砖。”
林跃说:“怡和要的不是运走黄金,他们想造一条华商银行偷运赃金的证据链,等火车过关后,再用账册把脏水泼回来。”
赵大山清点十六只金箱说:“十六箱,每箱二十块,三百二十块,全是华商货号,全是重号。”
颜雄摸着箱角说:“棉纱压出银行钢印,怡和这门生意做得够阔。”
夹层最里侧还有五只旧金箱,箱角留着怡和早年的十字钢印,林跃看着亨利说:“你们自己的旧金也塞在这里,原来连退路都给自己留好了。”
亨利没有开口,莫里斯趴在碎石上说:“找到几只箱子,也证明不了怡和做过什么。”
赵大山从夹层拖出油纸包裹的皮革公文箱,撕开外层后打开箱盖,最上面是一份怡和洋行转运指令,签发栏留着凯瑟克家族的火漆私印。
林跃摸过火漆说:“这回没有永盛织造,也没有刘敬山,凯瑟克亲自签了。”
公文箱下放着三本做旧账册,封面写着华商银行,娄晓娥翻开第一本,账页记着低价收金,再经铁路北运,每页都有她的签名和银行印章。
莫里斯说:“这才是你们银行的账,你拿回去慢慢看。”
林跃翻到最后一页,把账册递给颜雄说:“日期在这里,华商银行开业前一个月,账上已经给董事分红,银行还没开门,钱倒先赚出来了。”
颜雄看过日期,把账册合上说:“这账做得急,连门牌都没挂,先把财神请进屋了。”
娄晓娥从公文箱里取出黄铜印模,翻过底座后看见小小的娄字,她继续摸进夹层,抽出一张印模交接收据。
收据末尾写着印模提供人周启年,担保人娄振华,风穿过敞开的车厢,纸页在她指间颤动。
娄晓娥把收据放进物证袋说:“原件封存,谁都别碰,我亲自比对父亲笔迹,娄家印模的底纹也要验。”
林跃说:“先验,不替任何人开脱,这张纸只证明有人急着把你父亲推到我们面前。”
莫里斯闭上嘴,赵大山搬到第八只金箱时,林跃眼底再度浮出蓝色光幕。
【异常发现】
【第八箱底排第三块金砖,内部非实心】
【内部藏匿物:微型密写底片】
【文件名称:火种计划】
【内容概要:怡和洋行秘密商业网络核心收款名单】
【涉及对象:银行经理,航运代理,报关行,报馆编辑,警队线人,华商组织账房,共三十七人】
【用途:抬高货运价格,冻结华商贷款,制造企业违约,再由关联行低价收购目标企业】
林跃取出那块比旁物轻半两的金砖,拇指擦过怡和早年的十字钢印说:“找个铁盒,单独封存,谁都不许碰。”
赵大山把金砖锁进铁盒问:“里面是什么。”
“能把怡和三十七条线连根掀出来的账。”
林跃看向五只怡和旧金箱,凯瑟克把假娄晓娥,银行内鬼,浮台爆炸,军封和假账串成一张网,目的既是送走名单,也是让华商银行背上走私罪名。
远处传来车辆引擎声,宪兵巡查队和军需稽核人员驶入站场,颜雄叫便衣守住现场,赵大山开始逐箱拍照。
林跃说:“十六箱重号金砖单独封存,标明伪造赃金,五箱怡和旧金登记涉案财物,火漆指令,假账,印模,担保书,铅块,断封,一件不能少。”
赵大山说:“亨利和莫里斯怎么处置。”
“交给颜探长,络腮胡的口供单列,霍老板的人跟着他的上游接头,等人露面再收网。”
颜雄拍了拍手铐钥匙说:“今晚这么多人看着,怡和再能说,也说不回一车棉纱。”
娄晓娥站到林跃身边说:“失窃黄金已经找回,火车里又挖出这条假账链,接下来该办谁。”
林跃说:“天亮先开华商银行第一届董事会,刘敬山的账,假提货单,第二套账,全摆上桌。”
“周启年呢。”
“凯瑟克会替我们找他。”
林跃让赵大山复印凯瑟克的转运令,一份连同银行失窃记录送往《南华早报》,另一份送去半山别墅。
他在奶白色卡纸上写下两行字,凯瑟克先生,您丢的东西,我找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来取。
赵大山问:“背面写什么。”
林跃把沙田站金箱照片附在卡纸上说:“写,您不来,明天头版替我登门。”
凌晨六点,半山别墅的电话响了三次,约翰·凯瑟克披着睡袍走进书房,管家把银盘放到桌上,盘里是烫金请帖和沙田站照片。
照片里,两节货厢大开,金箱摆在黄灯下,亨利和莫里斯戴着手铐,站在颜雄身后,凯瑟克翻过照片,看见背面的钢笔字。
他把卡纸按在桌面上,过了片刻才拿起电话说:“通知半岛酒店,明天下午三点,我去见林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