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娄晓娥抓住听筒连喊两次，线路里只剩断续电流，林跃按下叉簧试了两次，听筒内始终没有拨号音。
“用旁边那条线报沙田警署，让外围的人别进磅房，先找电话线从哪里断的，六叔跟在娄振华身边，把两个人都带回来。”
颜雄接过另一部电话，叫沙田值班警长调人去西坡。
“储油库已经开了油桶，枪一响就可能起火，警员不能从正门冲，消防车也得先停在山下。”
“罗绍棠舍不得烧掉仓库，他还要从东边小路撤，打开油桶只为把我们挡在二十步外。”
林跃从黑色皮箱里取出空档案袋，又让会计塞进两本旧账。
“把假册子带上，真半册还在娄先生手里，罗绍棠没见过完整原件，只能让大头成替他验箱子和封皮。”
赵大山推开大堂侧门，外面的车灯随即照进门厅。
“车备好了，广源煤油行的账房也在后车，他说仓库共有十二个枪手，八个从澳门请来，四个跟了罗绍棠多年。”
“澳门来的那八个呢？”
赵大山抽出一张支票递过去。
“先拿五千，做完再拿五千，账户挂在怡和远东服务公司名下。”
娄晓娥放下电话，翻开凯瑟克签过的协议附件。
“这个账户下午四点已经冻结，支票授权人亨利也进了警署，他们拿不到钱。”
“把冻结通知和亨利的拘押记录复印十二份，每份夹一张华商银行的安置金凭单。”
林跃把空白凭单推到会计手边。
“愿意缴枪并提供口供的，两千港币先存入监管账户，案底核完再领，谁拿空头支票继续卖命，今晚就去赤柱等审。”
颜雄拿过凭单，在警方见证栏签下名字。
“我只保证如实记录，开过枪或伤过人的照样查，别拿我的名字替谁免罪。”
“写清楚，缴枪只算主动配合，谁手上有人命，这笔钱先留给伤者。”
煤油行账房站在门口，帽子攥在腹前，鞋边还沾着大埔的黄泥。
“林老板，我进去送这些纸，罗先生知道以后，我老婆孩子都得搬家。”
“你老婆今夜已经带孩子去了四海物流宿舍，广源煤油行欠你的三个月工钱，也记在这张收据上。”
林跃把收据递给他。
“你可以继续替罗绍棠守秘密，等他坐船去澳门，也可以替自己跑完最后一趟腿。”
账房看完金额，把帽子扣回头上。
“我走东边送油的小门，守门的阿贵认得我，可里面的人信不信，我管不了。”
“你不用劝，把冻结通知塞进他们吃饭的木箱，先让识字的人看见，剩下的交给那些支票。”
车队驶出中环时，娄晓娥一直握着银行电话抄下的磅房号码，纸面已经被捏出几道折痕。
“父亲中枪了吗？”
“那声枪离话筒远，木门先响，随后才开枪，罗绍棠的人打中的多半是电话线或门框。”
林跃从她手中拿走号码纸，放进前排文件袋。
“娄先生敢去沙田，手里就留了退路，他在磅房打电话，也是要让罗绍棠知道真半册还没离开石场。”
“他在拿自己拖时间。”
“他也在等我们拆开储油库的人，等澳门来的八个人不肯卖命，西坡那边才有机会走。”
娄晓娥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
“我父亲总说生意可以输，账不能乱，今晚他却把自己填进账里。”
“所以你得把他从账里划掉。”
林跃扣好保险箱锁扣。
“到了石场，你留在颜雄的车旁，储油库归我，西坡交给警方，你负责联系汇隆信托，谁拿假册子办转让，立刻扣下文件。”
“我要跟你进去。”
“油库里有十二支枪，你进去只会让罗绍棠多一份筹码。”
“他仿我的签名，偷娄家的册子，还拿我父亲和大头成开价，这笔账让我站在车边等？”
娄晓娥把保险箱交给随行律师，自己拿过十二份安置金凭单。
“这些人认华商银行的章，也认我的签字，我不进仓库，谁让他们相信钱能领到？”
林跃没有再拦，只把她的大衣袖口向上折了一寸。
“进去以后站我左边，油桶在右侧，枪响便伏到砖墙后面，别往门口跑。”
“你也别替我挡子弹。”
“这条恐怕做不到。”
“那就都别逞能，活着出去再算谁欠谁。”
沙田旧石场外没有灯，福特车停在山路转角，轮胎碾过散落煤渣，车身接连晃了两次。
账房先从东边小路进去，十分钟后，储油库内传来木箱倒地的动静。
有人隔着铁门喊了一句。
“阿贵，把灯关了，外面有人！”
另一道嗓音马上顶了回去。
“关什么灯，你先看看支票，亨利都被抓了，账户也封了，罗老板拿废纸让我们卖命！”
罗绍棠隔着铁门插进一句。
“谁敢信林跃的纸，我先送他上路，怡和的钱天亮一定到账！”
林跃提着黑色皮箱走出车灯照射的范围。
“亨利现在戴着手铐，凯瑟克的转让协议也在华商银行，你们可以等到天亮，看看支票会不会变成现钱。”
铁门后安静了一阵。
“林老板，你说交枪给两千，开过枪的也有？”
“枪口朝天开的可以登记，枪口朝人的先查伤势，手上没有命案，安置金照样核发。”
“我们怎么知道出去以后不会让警察围住？”
颜雄在山路下方打开车灯，把签过名的凭单举到胸前。
“我是颜雄，警车都停在二百步外，先退掉弹匣，拉开套筒，把枪膛亮出来，再从东门一个走，谁想夹枪混过去，今晚便省了口供。”
罗绍棠从库房里喊道：“阿贵，你弟还在澳门赌场，你走出这道门，我让人剁他两只手！”
“我弟上个月就进了四海船队，你还拿这话吓谁？”
一只弹匣先从铁门上方扔出，落进外面的泥地，紧接着又落下第二只。
铁门开出一条缝，两个男人举着拉开套筒的短枪走出来，颜雄让警员收枪，再把人带到车灯旁逐个登记。
第三个人刚要露面，库内先响一枪，阿贵从门后跌到门缝旁，左肩很快洇出一片血。
罗绍棠又朝门口开了一枪，子弹穿过铁皮，打在门边石柱上，第三个人抱住耳朵扑进泥里，连滚几圈才爬到警员身后。
“罗绍棠朝自己人开枪，阿贵让他打中了！”
仓库内传来油桶滚动声，罗绍棠退到吊着大头成的砖墙旁，把短枪抵住他的腰。
大头成双手被麻绳吊在梁下，左腿垂着，右脚只能勉强碰地，额角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林跃，把皮箱送进来，娄晓娥留在门外，你一个人走到白线前。”
“先让大头成脚落地，他吊得太久，没法替你验册子。”
“他有没有力气，由我说了算。”
罗绍棠抓住垂下的绳尾向后一扯，大头成的肩膀随之提起。
“成哥，箱子和封皮认得吗？”
大头成抬起脸，只看了一眼皮箱。
“认得，苏格兰送回来的册子就是这种黑皮箱，外面还有两道铜扣。”
“听见了？”
罗绍棠把枪口转回林跃。
“箱子推过来，打开以后退十步。”
林跃将皮箱放在水泥地上，指尖掀开第一道铜扣，蓝色文字从油桶与地面之间铺开。
【危险物扫描完成】
【油桶数量：六】
【实际煤油桶：一】
【清水桶：四】
【空桶：一】
【火源位置：罗绍棠左后方煤油灯】
【引火方式：棉线连接灯座与煤油桶木塞】
【绳索固定点：横梁右侧铁环】
【绳尾锁点：铁环下方绳钩】
林跃看向贴地放置的煤油灯。
罗绍棠故意把灯放在一桶清水旁，真正装煤油的桶藏在砖墙后面，引火棉线沿墙根绕了半圈。
“册子可以给你，先把横梁上的绳子放低半尺。”
“你没资格讲条件。”
“你若让他肩膀脱臼，谁替你认页码，罗经理离开娄家两年，连苏格兰红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娄晓娥走到林跃左侧，把冻结通知铺在皮箱上。
“你花八万港币买何文炳，花十二万请枪手，又搭上广源煤油行，到头来连一本册子也认不出来。”
罗绍棠把枪转向她。
“大小姐，你父亲当年把三十七间代持公司交给我，没有我，娄家连香港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替娄家记过几本账，便把东家的产业算成自己的，你离开时偷走八万，今天又回来偷第二次。”
“你父亲欠我的，当年若肯分我两成，我也不会替怡和做事。”
“你替谁做事都一样，账房偷了东家印章，穿上西装仍是个偷印章的账房。”
铁门内还剩八名枪手，其中一人先把枪口移向地面，旁边两人也开始往东门挪。
罗绍棠扯住大头成的衣领。
“把封皮说清楚，红册有多少页，火漆印在哪一边？”
大头成吐掉嘴里的血。
“老子不识洋文，只负责把东西带回来，你拿枪问我，问到天亮也是这句。”
“那你便没用了。”
罗绍棠的手指搭上扳机，林跃抬脚踢中皮箱底部。
黑色皮箱贴着地面滑过去，撞上那桶清水，桶身横倒后，水顺着砖缝涌向煤油灯。
清水先漫过墙根的棉线，冲掉缠在灯座上的线头，随后泼进灯盏，将灯芯浸灭。
“棉线断了，他来不及再布第二道火，你们还替谁守门？”
林跃朝剩下的枪手喊道：“安置金凭单就在外面，最后一次，放枪，走东门！”
两支短枪先落到地上，第三个人抬脚踹开后门闩，其余五人跟着冲向外面。
罗绍棠扭头去看，娄晓娥抓住横梁垂下的绳尾，将绳结从铁环下方的钩子上挑开，再顺着铁环放下两尺。
大头成双脚落地，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撞向罗绍棠，两人一起摔进水里。
枪声贴着砖墙传开，子弹擦过大头成背后的衣料，赵大山从侧门扑入，雷明顿枪托顶住罗绍棠持枪的手腕。
短枪滑进水沟。
罗绍棠翻身还想去抓，林跃一脚踩住枪身，将它拨到颜雄脚边。
颜雄拾起短枪，先退下弹匣，再拉开套筒退出膛内子弹，随后把手铐交给两名警员。
“绑架，持枪伤人，伪造商业文件，再加一条空头支票骗雇工，罗老板今晚的生意够忙。”
娄晓娥割开大头成手上的绳结。
“还能走吗？”
“肩膀使不上劲，腿还在，老板，娄先生去了西坡，罗绍棠的人追过去了。”
罗绍棠被按在水泥地上，脸侧沾着油污。
“你们现在去也晚了，娄半城手里那半册，已经有人带去汇隆信托。”
林跃站在他面前。
“第八号箱里是假的，你拿什么去办转让？”
“箱里的册子是假的，娄振华签过的授权书却是真的，真半册只用来核对那十一间公司的代持链。”
罗绍棠抬起脸，唇边全是泥水。
“十年前，他亲手签了十一份预签转让授权书，受让栏可以在交割时补录，汇隆信托认签名，也认娄家旧印，麦克弗森六点会从侧门放人进去。”
赵大山从罗绍棠内袋里搜出一只牛皮信封，里面装着汇隆信托的预约回执。
办理时间写着清晨六点，文件栏列着十一份股权转让书，受让人一栏仍旧空白，娄半城的名字签在最下方。
仓库外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六叔扶着娄半城从西坡下来，老人右臂衣袖被子弹撕开，血已经浸过手肘。
娄晓娥快步迎上去，先从六叔手里接过止血布，按在父亲伤口上。
“先上车，六叔，把医生叫过来。”
“先看纸。”
娄半城伸出左手。
娄晓娥把预约回执交给他。
“爸，这些签名是真的吗？”
娄半城只看了第一页，便把纸按在车头。
“签名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授权书还允许信托在交割时补填受让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见证人栏。
“罗绍棠手里还有一个人，这十一份转让书，当年由汇隆信托经理麦克弗森亲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