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没有立刻填表，先问道：“林先生，厂里原先做收音机，还是只修旧电器？”
“账册记的是修理厂，仓库里却存着封装机和测试台。能不能重新开线，得——要等你看过机器。”
林跃停了一下，把那个“得”字咽回去，重新说道：“机器看过再定。”
“我叫陈启明，二十四岁，原先管频率筛选。整条线……我没带过。”
“先看机器，职位进厂再谈。今天按临时技术员算，工资从进厂开始记。”
娄晓娥抽过用工表，在临时技术岗位一栏填下日期，又让会计开出饭票和交通凭证。
“住处安排在电器厂宿舍，床铺费由公司出。饭钱从工资里扣，每月最多三十块。”
陈启明捏着饭票，迟疑片刻。
“公司不先让我写借据？”
“借了几块，就写几块。”
林跃翻过一页表格。
“你这顿饭还没吃，先背三年工钱，杜九才这么记账。”
陈启明低头看了看饭票。
“我能先去厂里吗？”
“先去医疗桌，把脚上的伤洗干净。”
林跃把木匣推回他面前。
“旧晶体管你自己保管。谁要借，先留收据。”
陈启明抱好木匣，跟着会计前往医疗桌。登记队伍向前挪了半步，后面的人随即补上空位。
下一位穿着旧军装，衣领已经褪成浅灰色，右肩补着两块布，手里只拿了一张被雨水泡软的号码条。
登记员看过号码，又翻了两遍名单。
“姓名？”
“王建军。”
“年龄？”
“二十七。”
“会什么？”
“开车，修车，包扎伤口。”
登记员把钢笔移到经历一栏。
“以前在哪儿做事？”
“当过兵。”
“哪个部队？”
王建军顿了顿。
“这一项也要写？”
“进码头和仓库可以不问。司机和安保岗位，身份必须查清。”
登记员抬起笔尖。
“你不愿写，我只能先登记普通搬运工。”
王建军把号码条铺平，指腹按住泡开的字迹。
“我还没找工作。我来找人。”
“找谁？”
“王建国，我弟，二十二岁。昨晚在第二十七辆车上。”
他盯着号码条，声音压低了一些。
“罗湖桥乱起来以后，有人看见他被押送人员带进侧路。”
登记员翻过临时名册。
“第二十七辆车登记七十二人。车门打开以后剩下十九人，离车名单里查不到王建国。”
“押送队手里有名单。”
“运输组交来的只记人数。”
“那我去找运输组。”
“运输组已经回上水。你在香港无住址，亲属担保一栏还是空的，警戒线不会放你进去。”
王建军收起号码条，转身走出两步，又退回登记桌前。
“给我一张去上水的车票，钱以后还。”
登记员指了指救济运输栏。
“四海的车只送物资，不能拿来送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你可以等警方下一批核查车，下午四点出发。”
“下午四点……”
王建军摇了摇头。
“人早换三个地方了。”
林跃从陈启明留下的登记表上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被押进侧路？”
“第二十七辆车停在弯道。军警封路时，四个人从车尾下来。”
王建军转向林跃。
“两个穿运输组制服，另外两个穿便衣。我弟右脚受过伤，跑起来会往左偏。”
“隔多远看见的？”
“二十来步。”
“为什么没追过去？”
“前面倒了两个孩子，后面还有人跳车。”
王建军捏住号码条的一角。
“我把孩子送到救护车。再回去，侧路已经封了。”
娄晓娥调出二十七号车的查验表，递到他面前。
“表上的姓名，你认不认的？”
王建军只看了一眼，食指便落在押送员一栏。
“这里填的是冯有德，驾驶室名牌却写着冯德有。开车的人，也对不上这两个名字。”
林跃把砖场总账移到桌边。
“杜九车行有个司机叫冯有德，昨夜已经失踪。他替车队运过五批苦工。”
“长什么样？”
“四十岁上下，左耳缺了一小块，走路时右手摆动很小。”
王建军把号码条塞进衣袋。
“开第二十七辆车的人左耳完整，鞋帮沾着白石灰。他刚从砖场出来。”
颜雄刚从警戒线外回来，听见这句话，伸手接过查验表。
“你以前查过人？”
“在部队做过侦察。”
“哪一年入伍？”
“一九五二年。”
“十六岁？”
“报大了两岁。”
“去过朝鲜？”
王建军没有回答，只把衣领往里折了一下，露出锁骨旁的旧伤。
颜雄看过伤口，打开记录本。
“部队番号可以晚些核。先说侧路通向哪儿。”
“往南接粉岭旧道。沿路有两处仓棚，一间废弃冰厂，还有一条货运支线。”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山时走过。”
“路线既然熟，你为什么还来这里等？”
“我没车。”
林跃从运输名单里找出第二十七号车的底表。
“车牌登记了吗？”
“底表写着bdF－7081，牌照属于杜九车行。今早查验时，车上挂的却是bdF－7018。”
颜雄叫来记录员，把底表递过去。
“通知上水车场，查七零八一去了哪儿。”
他又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
“再问各处路卡，粉岭旧道上午放过哪些押送车辆。”
记录员刚要离开，王建军开口叫住他。
“再查一辆绿顶货车。右前灯罩用铁丝绑着，它在第二十七辆车后面跟过两段路。”
“车牌呢？”
“前牌沾着泥，尾牌是九三四七，最后一个数也可能是二。”
颜雄把两组号码一并写下。
“号码一旦记错，路卡那边要翻几百份记录。”
“灯罩上的铁丝绕了五圈，车斗左边缺一块木板。司机穿胶靴，照这些特征查，快一些。”
大飞从饭票本上撕下一张，递到王建军面前。
“王先生，先吃点东西。路卡回话还要等。”
“我身上没钱。”
“饭票记四海救济账，不收利息。”
“给两个馒头就行。”
娄晓娥接过饭票，换成一张临时用工餐券。
“救济饭不用还，用工餐要登记。”
她把餐券推到桌前。
“你帮警方认车，先按临时车辆查验员记两个钟头。”
“我只说几句话，算不上两个钟头。”
“线索查对查错都按表领。真能落到车上，后面的工时另开。”
王建军接过餐券，看了看上面的华商印章。
“每一笔都这么记？”
“救济归救济，工钱归工钱。账不能混。”
王建军把餐券放进口袋。
“那我认完车再吃。”
赵大山从救济车后方走来，手里夹着一张路卡回电。
“路卡查到那辆绿顶货车了。上午九点四十分往南经过粉岭旧道，登记的是运送空水桶，车辆属于永隆印务的外包车队。”
林跃从杜九总账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旧货票，票尾盖着同样的永隆印章。
“永隆的假存单还没查清，杜九总账里又夹着它的货票。”
“司机交的货单也盖着永隆章，路卡没开车斗。”
赵大山看着回电上的记录。
“十点五分，货车又从南面回来，车上换成了帆布箱。”
颜雄指向回程时间。
“从路卡到旧冰厂，往返至少四十分钟。它二十五分钟就回来了，车没开到冰厂。”
王建军拿过路线图，沿着货运支线看了一遍。
“这里还有一条维修便道。过铁路以后能接粉岭货场，旧军仓就在支线西边，图上没标仓门。”
“你进去过？”
“昨天下山，我在里面躲过雨。”
王建军的手指沿着货运支线向西移动。
“仓门外墙塌了一截，卡车能从货场后面绕进去。”
“王建国可能在那里？”
“带走他的便衣穿胶靴，鞋底沾着黑色油渣。”
王建军点了点旧军仓的位置。
“押车场和侧路查不到这种油渣。旧军仓以前存过柴油。”
林跃把路线图折起。
“颜探长，外围能按失踪人员先核。进仓呢？”
“绿顶货车跟过第二十七辆车，又拿永隆货单遮行程，理由已经够了。”
颜雄合上记录本。
“我让刑事组申请搜查令。巡逻车先封住维修便道两头，别惊动仓里的人。”
“令状多久能批？”
“最快一个钟头。”
王建军看向旧军仓所在的方向。
“一个钟头够他们把人转走。”
“你想自己进去？”
“我只去外面看车。”
“仓里真有人持枪，你靠一双手能查几辆？”
“先看轮胎印，再看排气管。刚开走的车，总会留下痕迹。”
颜雄将路线图收进证物夹。
“你坐警车，只负责认路、认车。没我的命令，不能进仓。”
“先说清楚。我找到弟弟以后，不替任何人作假口供。”
“警方也不会替你弟弟补身份。”
颜雄扣好证物夹。
“他若属于待遣返人员，拐带案查完，仍要按程序处理。”
“先找到人。后面的账，后面算。”
娄晓娥让会计补开一张临时查验单。墙上的挂钟刚过十点半，起始时间已经填好。
“姓名签在这里。两个钟头四块钱，途中受伤，由四海医疗站处理。”
王建军从头看到尾，没有动笔。
“我以前签过一张没填目的地的行车单，差点把一个班送错山口。”
他把查验单推回去。
“空着的纸，我不签。”
“哪一栏？”
“工作结束时间。”
“还没开始，怎么填结束？”
“起始时间十点半，预计结束就写十二点半。超过时间，再开一张。”
娄晓娥补上十二点半，将钢笔递回去。
“规矩比人情好用。纸上的字，隔天还能查。”
王建军签下名字，笔画收的很紧，王字末横向右多出半寸。
林跃刚把查验单收起，街口便传来连续的汽车喇叭。
一辆运空水桶的绿顶货车从通往桥头的坡道冲下来。右前灯罩挂着五圈铁丝，车斗左侧缺了一块木板。
就是路卡回电里的那辆车。
司机探出半边身子，双手还抓着方向盘。
“让开！刹车没了！前面全让开！”
坡底停着一辆警方临时征用的四海货车，砖场总账和二十七本运输登记都锁在车内，两名警员守在车边。旁边还有十几名等待认亲的家属。
警员立即推开人群。货车司机却被两辆救济车夹在中间，前后都退不了。
林跃挥手让家属撤向桥栏。回过头时，王建军已经把号码条塞进衣领，越过登记桌，迎着绿顶货车冲了过去。
车斗里的帆布突然向上顶起。
“王建军，别挡车！”
林跃追出两步，随即喊道：
“车斗里有人！”
绿顶货车离证物车已经不足三十步。
帆布箱后方伸出一只手，手掌贴住车板，正在向外推开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