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船又往下沉了半尺。
断裂的钢索掠过船坞上方，砸断一截横梁，王建军刚把娄半城送到侧门，横梁便斜落下来，将娄半城的右腿压在下面。
“别动钢梁！”
随队医生冲到横梁旁，一把扣住两名安保的手臂，指腹碰到裤管里渗出的血，脸色顿时沉了。
“子弹擦着大腿内侧穿过去，钢梁又压住了小腿，现在硬搬，伤口一扯，股动脉真会破！”
倚着墙，娄半城脸上已经没剩多少血色，裤管里的血仍在往外渗，顺着鞋跟滴进油污水里。
厂外，警笛已经逼近。
葡萄牙语口令穿过铁门，军靴踏上石板路，前后两个街口都有人搬动路障，铁器碰撞声越来越密。
基哥捂着被打穿的右手，肩膀抵住木箱，盯着林跃冷笑。
“戒严令都下了，你们抬着个快死的人，还带着三百万官款，能跑哪儿去？”
林跃连头都没回。
“你右手还漏着风呢，少操心别人。”
基哥脸上的冷笑收了回去，他把受伤的右手又往怀里缩了缩。
蹲到娄半城身旁，林跃右手按住已经变形的钢梁，钢梁压的不深，真正麻烦的还是大腿内侧那条弹道。
没有可靠的止血器材，也没有固定伤腿的东西，这时候抬起钢梁，等于拿娄半城的命下注。
林跃打开蓝星电商。
“购买无标识战术止血带两条，凝血纱布四包，创伤固定板一副，输液加压袋一个。”
【订单生成】
【商品总价：二百八十六元】
【账户余额：三百六十七元四角】
【物品已发放】
几样物品落进身后的帆布袋，外层塑料包装撞在一处，发出一阵轻响。
账户余额只够买药品和小型器械，至于快艇，重型武器或大型手术设备，短期内不用再指望商城。
好在救人，不看谁的购物车更大。
撕掉外包装和生产标识，林跃将止血带与凝血纱布递给阿忠。
“第一条扎大腿根，收紧，凝血纱布往弹孔里塞，别光糊在外面。”
左臂还吊在胸前，阿忠用右手接过止血带，牙齿咬住带头，将止血带从娄半城腿下穿了过去。
“少爷，止血带交给我。”
医生捏了捏那几包陌生的凝血纱布，什么也没问，拆开包装便沿着弹孔填塞，另一边，王建军已经拖来两台船坞千斤顶，分别顶住钢梁两端。
“钢梁顶起三寸，到了就停，别他妈多抬！”
两根摇杆同时转动，横梁被千斤顶缓缓托起，金属接缝传出低沉的摩擦声。
刚抬起三寸，王建军立刻压住摇杆。
大飞趴在地上，将创伤固定板贴进娄半城腿下，医生用掌根压紧了填塞过的弹孔，阿忠随即收紧第二条止血带。
“行了，平着把娄先生抽出来！”
几双手同时托稳担架，娄半城被平移到固定板上，裤管外侧虽已被血浸透，弹孔里却没再涌出鲜血。
钢梁重新落回地面，水泥碎屑从裂缝里弹开一圈。
两根手指按在娄半城颈侧，医生数过脉搏，又俯身检查了一遍止血带下方的伤口。
“人暂时稳住了，可必须马上输血，还要清理伤口。”
站起身时，林跃掌心已经沾满铁锈和娄半城的血。
“命保住以前，澳门谁说了算，不重要。”
“命保住以后，欠下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侧门旁边，阿细靠墙坐下，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嘴唇却还在发白。
“林先生，耀东从水门接人的时候，跟手下提过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要等夫人回电，再决定把娄老板活埋，还是沉海。”
侧过脸，颜雄把那个称呼又念了一遍。
“夫人？威廉是男人，麦克米伦那边也没人这么叫他。”
林跃从内袋取出那截染血的银链，放到娄半城眼前。
仿制长命锁只剩半块，断口还沾着暗红血迹，锁片内侧刻着细小藤纹。
辨认了片刻，娄半城抬起手指，将锁片翻到另一面。
“这种纹路，不是澳门银匠刻的。”
“二十年前，有个英国女人登过娄家的船，说是代表港督府家属委员会，要检查船员家眷。”
“临走前，她借走了晓娥的长命锁。”
“后来呢？”
“七天后，她把长命锁送回来，说给晓娥添了道护身符。”
抬起食指，娄半城指向藤纹中央。
交错的纹路里，藏着两个极小的英文字母。
m.m。
厂外的扩音器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里面的人放下武器！澳门政府军奉戒严令，搜查财政司失款！”
肥仔聪从侧门跑进来，鞋底踏过油污水，险些撞上横在地面的千斤顶。
“跃哥，前后两条街全封了，内港也有巡逻船，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要进厂！”
林跃看向那三只装钱的皮箱。
“把三只皮箱留在这儿。”
赵大山扶着箱盖，手掌没有松开。
“这三百万不要了？”
“这钱是财政司的，当然要让财政司自己来拿。”
合上箱盖，林跃将三只皮箱依次推回木箱下面，纸钞在箱中挤出沙沙轻响。
“基哥和耀东的指纹都在箱子上，先查谁把钱送出财政司，再查谁提前登记钞票编号，线头都留在这些箱子里。”
基哥托着受伤的右手，后背缓缓离开木箱，鞋跟拖过积水，留下半道水痕。
“澳门警察不会听你扯这些！”
“我又没打算说给警察听。”
林跃转过身，看向水鬼祥。
“你那三条渔船，停哪儿了？”
“一条在沙梨头，另外两条在第七码头。”
“三条船一起升伤员信号灯，呼叫港务救援，第一艘报枪伤，第二艘报爆炸伤，第三艘报机械事故。”
抹掉额角的油汗，水鬼祥扭头盯住林跃。
“戒严能封路，总不能把快死的伤员扣在码头吧，三处一起报险，巡逻船和码头医务人员都的分开……你是想让他们自己把水道让出来？”
“别碰封锁。”
林跃替娄半城盖好外套，又把担架边缘露出的固定带塞了回去。
“让他们照规矩放行。”
十分钟后，三盏红色伤员信号灯同时亮起。
最先响起汽笛的，是第七码头，几名浑身带血的伤员被抬上第一艘渔船，守在码头的葡警只好放开南侧水道。
第二艘船在内港入口发出求救信号，接到港务处通知后，两艘政府巡逻艇转向入口执行护航。
等水道空出来，第三艘渔船才从旧船坞的水门驶出去。
固定担架上躺着娄半城，医生守着输液瓶，阿忠坐在旁边，右手始终按住止血带。
被锁进第一艘船鱼舱的，是耀东。
被押在第二艘船船底的，则是基哥。
隔着两条水道，两人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供出了什么。
林跃站在第三艘渔船船尾，看着岸上的葡警转动探照灯，水鬼祥一把抓起铜铃猛摇，扯开嗓门用葡萄牙语高喊。
“危重伤员！港务处已经登记！”
探照灯从船舷移进船舱，在担架和医生手中的输液瓶上停了两秒，随后转向旁边的水面。
旧水门在船后越来越远。
从船尾回到舱口时，林跃正好看见娄半城睁开眼，目光落在阿忠吊着的左臂上。
“又替我挡枪了？”
低下头，阿忠右手仍按着止血带，不敢挪开半寸。
“二十年前没护住夫人，这次要是再把您弄丢了，我……我真没脸回香港。”
大飞坐在舱门旁擦着三棱刺，听见这话，刃口上的油布停了一会儿，才又继续擦动。
“当年你留下守船，我带人送夫人走，谁也不欠谁。”
望着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旧部，娄半城喉咙动了动。
“都活着回去。”
“晓娥还等着我们。”
林跃走到担架旁，将那块银锁片放进娄半城掌心。
“爸，那个女人叫什么？”
娄半城收拢手掌，锁片抵在掌纹之间。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
颜雄豁然抬头，手里的烟卷掉下一截烟灰。
“港督首席政治顾问麦克米伦？”
“是他母亲。”
盯着掌中的锁片，娄半城拇指擦过那两个英文字母。
“二十年前，凡是碰过九龙防务航线的人，都叫她麦克米伦夫人。”
船头驶出沙梨头水道。
林跃腰间的报码器响了两声，齿轮自行转动，一截窄纸带从铜槽中缓缓送出。
纸带上只有两行字。
「孩子救回来了。」
「让他来港督府见我。~m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