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船把假广安号送进军用浮标区时，驻港英军拆弹组已经顺着软梯登上甲板。
一千四百磅工业炸药，分别从船艏和二号货舱搜出，藏在舱板下面、连接三号泊位的定向装置，也被拆弹组完整取下。
没有送进港督府看押室的玛格丽特，由伦敦稽核人员和军方共同接管羁押。
暂时停职的通知送到麦克米伦手中后，他私人办公室三楼的专线也被正式切断。
当天，联合审查组确认，假广安号与娄家船队没有产权关系。
十二艘货轮的军用识别码全部注销，船籍与民用航运资格随即恢复，威廉留在外港的威胁，也随着那艘假船被解除。
重新开放的三号泊位，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按照新呼号依次应答的十二艘货轮，信号逐一出现在港务雷达上，第十三个光点再未出现。
最后一份解除限制文件被娄晓娥放进保险库，等密码盘锁好，她才把首批南洋航线合同摊到林跃面前。
“保险行把保单恢复了，最快后天就能出港。”
翻开配载页后，十二艘船的编号，被她逐一指给林跃。
“各船分开装货，外部公司那套统一配载，往后不接了。”
从头翻过船期安排，林跃的笔尖在前六艘船的编号旁停了片刻，这才签下名字。
“前六艘后天走，后六艘晚两天。”
“无线电密码各船封存，谁也别碰别人的密码，包括船长。”
手指停在船期表上，娄晓娥把纸角按出一道浅痕。
“玛格丽特都落网了，还要分两批走？”
钢笔扣好后，林跃把它推回桌面。
“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不可能只剩她一个。”
“船照常走，不过以前那套规矩，必须换。”
下午两点，从假广安号搜出的特别行动花名册，被送进九龙总区。
翻到第三页，颜雄一掌按住纸面，起身反锁办公室，门舌扣进锁孔，响声干脆。
账上的钱来自烟馆、赌档和码头私货，每月先汇入几家贸易公司，再由英国警司亨特分到各个辖区。
颜同负责的是九龙线路，名单后面还列着几名华人探长，每个人名下都有固定份额。
其中一页被颜雄抽出，铺在桌面中央，他的指尖从亨特的名字一直划到最下面。
“这批材料真送上去，警队至少要倒一半。”
“亨特不会等死，颜同更不会让雷洛把证物送进档案室。”
门边，林跃望了过去。
仍穿着那套洗的发白军装制服的雷洛，左臂夹着证物袋，右手捏着送达回执，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
“材料是你发现的，移交手续，也要你亲手办完。”
抬起手，林跃点了点证物袋。
“敢不敢去？”
没有马上回答，雷洛用拇指擦过回执上的签收栏，把翘起的纸角重新压平。
“照正常程序，材料该交给反贪部门。”
“可亨特还管着九龙刑事组，这袋材料送进去，没准先摆到他的桌上。”
“所以，才让你亲自送。”
送达回执，被林跃重新推回他面前。
“每个经手人的姓名、时间，一个都别漏。”
“谁敢扣材料，谁的名字就先记进卷宗。”
抽屉被颜雄拉开，一把配枪贴着木面滑到雷洛手旁。
“带六个人去，进楼前先给我打电话。”
“亨特要你改口，你别当面跟他硬顶，先记下来，他说一句，你记一句。”
拿起配枪，雷洛扣好腰间的枪套皮带，夹着证物袋走向门口。
办公室门刚打开，走廊尽头便传来手杖敲击地砖的声音。
占住走廊中央的，是一名穿灰色西装的探长。
“一个军装仔，也敢碰英国人的账？”
横在走廊中央的手杖没有收回，颜同连鞋尖都没挪。
“送过两次文件，就惦记探长办公室了？”
侧身绕过手杖，雷洛始终把证物袋夹在臂弯里。
“坐不坐的进去，以后再说。”
走出两步，他又丢下一句。
“今天这袋材料，你最好别碰。”
沿着楼梯远去的，只剩一串皮鞋声。
盯着空下来的楼梯口，颜同把手杖重新点在地砖上，这才转向办公室里的林跃。
“林老板，你开银行、跑航运，没人挡你的路。”
“可警队里的规矩，不是几张纸就能改的。”
握住门把，林跃替他推开办公室门。
“你们那套规矩真管用，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拦一个军装警员。”
“亨特收烟馆的钱，你替他拦人。”
隔着半扇门，林跃看着颜同。
“真出了事，他先保你，还是拿你顶罪？”
颜同没有接话。
再次落在地砖上的手杖，比先前更重。
同一时间，出事的是三号泊位外面的工棚。
赶进警署的猪油仔，衣服前襟被扯开两颗纽扣，胸口全是泥，手里还攥着半截染血的麻绳。
“跃哥，出事了，阿豪带来的那几个潮州同乡，全让人抓走了。”
半截麻绳被他拍在桌边，断口处还粘着暗红色血迹。
“那帮人说，他们看见了油库纵火的人运货，必须进城寨，把嘴闭上。”
“伍世豪人呢？”
“阿豪抄着货钩追进九龙城寨了，连工钱都没顾上领。”
喘了两口气，猪油仔抹掉顺着下巴滴落的汗。
“赵大山带人赶过去了，可城门已经让颜同的人封了。”
电话刚被颜雄抓起，手指才拨出两个号码，桌角的内部电话先响了。
接通后只听了几句，值班警员抓着听筒回过身，嘴唇发干，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亨特警司刚签了调令，把雷洛派去九龙城寨，执行夜间搜查。”
“原先同行的六名警员临时撤了，现在……现在就剩雷洛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被林跃扫了一眼。
从雷洛离开总区算起，还不到二十分钟。
汽车发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等林跃走到窗边，颜同已经坐进停在警署门外的汽车。
车门合上，两辆警车紧跟在后面，直接开往九龙。
窗户被颜雄推开，潮湿的风灌进办公室，桌上的账页翻起一角。
“一个去送证物，一个去救同乡。”
“这下好了，全让他们弄进城寨了。”
返回桌边后，林跃拿起特别行动花名册，从装订线处撕下写有亨特和颜同名字的那一页。
折了两折的纸张，被他收进西装内袋。
“通知王建军，让他带人过去。”
“三号泊位留下两队，船和仓库，一个都不能丢。”
走到楼梯口，林跃扶住冰凉的铁栏杆。
“城寨里面，谁的规矩都能摆上桌。”
“只有一条，不能讲。”
再次响起来的，是楼下的电话铃声，值班员接到九龙传来的急电，听筒里混着杂音和急促的喊声。
“城寨四道铁门全锁了，里面正在清场。”
握着听筒，值班员张了两次嘴，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有人放话，天亮以前，雷洛跟伍世豪，只能有一个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