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里的红字又翻过一格，齿轮仍在咬合转动，顺着戏台立柱，一根铜丝延伸进后墙，穿过砖缝后，接上义学外侧那条胡乱搭来的电线。
扩音器还在反复播放亨特的命令，隔着砖墙，城门外接连传来拉动枪栓的咔哒声，红色数字只剩两分四十秒。
林跃把掌心贴上立柱，蓝光沿铜丝向前移动，穿过后墙，最后停在西侧屋檐下的接线瓷瓶上。
【复合线路扫描完成】
【点火电源：城寨西区私接线路】
【线路来源：港灯九龙支线】
【断电结果：电火花装置与倒计时触点同时失效】
【剩余机械计时：两分三十一秒】
蹲在翻倒长桌旁的王建军从帆布袋里摸出短波电台，天线拉到一半卡住，他咬牙拽到底，对着话筒一连报了三遍三号泊位的呼号。
听筒里的杂音时断时续，直到第三遍呼号报完，娄晓娥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
“林跃，港灯调度员就在我旁边，你要切哪段线路？”
“九龙城寨西区支线，还有慈云义学附近的私接线，全切掉，马上按漏电抢修处理。”
另一头先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调度员停了几秒，开口时还带着迟疑。
“那一带根本没有登记用户啊，私线接了大半座城寨，闸刀一拉，诊所怎么办？还有水泵，也会停啊。”
“先让诊所把油灯点起来，水泵改用人工备用。”
立柱上的毛刺硌进林跃手心，汽油也沾满了掌纹，他盯着挂钟，半点没有松手。
“抢修单写清楚，私线旁漏了油，还泡过水，谁敢强行送电，就让他在事故责任栏签字。”
娄晓娥没有再问，听筒里先响起椅脚挪动的声音，紧接着，电话转接器连响两下。
“检修组已经从九龙站出发，最近的闸刀离城寨不到两条街，再撑一分钟。”
听完这几句，龙卷风抄起戏台边的铜锣，照着锣心敲出三长两短，余响还在正堂里回荡，附近几条巷子便有锣声接了上来。
头顶很快响起瓦片挪动的碎声，几处屋脊上的人掀开瓦片，将木梯从相邻屋顶递来，搭住义学后院的檐口。
“城寨走水都敲这个，附近住户听见，会从屋顶撤。”
龙卷风掰断窗上的木条，把第一个潮州工托上窗台，门外枪声一响，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救人！前后几排，我带人送出去！”
堵在侧门外的枪手接连开火，弹头穿透门板，又打碎戏台前的两盏煤油灯，王建军一脚掀翻长桌，将桌面斜挡在门口。
借着桌腿的遮挡，大飞滚到立柱旁，刀刃塞进绳结反复割动，湿透的麻绳越收越紧，两道血口已经勒在潮州工的手腕上。
雷洛腕间的麻绳刚断，黑暗里便扑出一名看守，两人一同撞上戏台边沿，雷洛屈肘砸中对方咽喉，顺势扯下了他腰间的配枪。
枪口才抬向侧门，林跃已经扣住雷洛的手腕，拇指卡住腕骨内侧，硬把那只持枪的手压回戏台下方。
“这枪谁先开，谁就替亨特背下今晚所有死人。”
雷洛胸口剧烈起伏，食指依旧搭在扳机护圈外，他死死盯着门板上新添的弹孔，手臂没有往回收。
“他们都开枪了，你还让我们站着挨打？”
“门板挡着，他们看不见人，就是逼你还这一枪。”
林跃将枪口按向地面，门外又有一颗子弹穿过桌面，炸开的木屑落满了他的袖口。
“你一扣扳机，明早亨特把弹头往桌上一摆，就敢说是雷洛先在义学杀人。”
挂钟最后一格归零时，城寨西侧传来闸刀落下的沉响，义学里的电灯全部熄灭，正堂顿时陷入黑暗。
挂钟后面紧跟着传出几声空响，藏在机芯里的弹簧仍照常弹动，本该落进四处汽油槽的电火花却没有出现。
四道城门附近的外接探照灯也跟着熄灭，透过破窗，林跃只能看见城墙外警车投来的光，那几束光全被拒马挡在门前。
再往里的巷道、窗口和屋顶全都黑了下来，扩音器也失去供电，亨特的命令说到半句便断了，只剩电流杂音一截截减弱。
破窗外，几名华人警员朝黑下来的巷子看了几眼，谁也看不清目标，架在城门上的步枪陆续垂低，枪口退回拒马后面，另外三处城门同样没人肯开第一枪。
借着屋顶缺口落下的天光，林跃看见瓦片还在接连挪动，龙卷风扶住木梯一侧，把住户一个个送过相邻屋脊。
梯子前面的妇人抱着孩子往前爬，留在后方屋脊上的年轻男人负责接水桶，盛满水的铁皮桶从一双双手中传了过来。
侧门上方忽然传来木条断裂声，有人从高处掀掉雨棚，整块雨布连着木架砸进窄巷，堵门的枪手只能往巷子深处退。
借着门外漏进来的车灯余光，林跃看见王建军冲到立柱旁，手中刀刃连续割开三名潮州工身上的绳索。
大飞把雷洛从戏台边扶起，伍世豪咬着腕间麻绳站起身，用肩膀撞开最后一名看守，将人撞向后方幕布。
眼见看守跌进幕布，伍世豪赶紧拖住身旁被绑的同乡，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推向后堂出口。
众人才往后堂移动，戏台下面便冒出一点昏黄火光，火头沿砖缝烧进义学，林跃口鼻间的汽油味顿时重了许多。
俯身靠近台边的林跃看清了，那点火光后拖着一根浸油麻绳，绳子从地道出口一直铺到这里，鼎爷早就留下了手动引线。
“是鼎爷！他点了手动引线，火正顺着戏台底下烧回来！”
龙卷风从窗台翻回正堂，扑到太师椅沉下的位置，双手掀开木板，热浪夹着黑烟从缝隙冲出，烫得他急忙侧过脸。
四处汽油槽先后起火，火焰沿戏台底部的木梁向外蔓延，转眼越过两根横木，浓烟同时涌进前门和后堂出口。
林跃一把抓住伍世豪的肩膀，将他推向后堂暗道，掌心碰到的衣料已经发烫。
“所有人上屋顶，受伤的走棺材铺暗渠，快！”
话音刚落，戏台底下便传出第一声孩子的哭喊，隔着燃烧的木板，前半声还能听清，后半声已经被梁柱的噼啪声盖住。
正堂里的人全都听见了，刚踩上窗台的潮州工猛然回头望向戏台，脚底一滑，膝盖重重磕上窗框，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阿豪，下面……下面还有人啊！”
潮州工死死抓着窗框，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松开，嗓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的老婆孩子……全让他们锁在下面了，下面着火了！”
伍世豪一把扯掉腰间的麻绳，转身冲回已经起火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