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金条已经送进联合审查室。
站在验物桌前，林跃左肩新换的纱布又洇出血色，右手托着证物袋，等伦敦稽核员拆封。
伍世豪留在龙城诊所。
跟着进来的还有雷洛和陈细九，娄晓娥先把家属名单交给律师，等她赶到时，桌上的封条刚刚揭开。
白手套戴好以后，伦敦稽核员把金条翻到刻有编号的那一面。
原始清单摊在左边，登记册摆在右边，核完重量和编号，他才把册子推给驻港英军代表。
“编号、重量，还有横滨铸造的批次，全都对的上。”
复核完登记册，英军代表点了点头，伦敦稽核员这才将金条放回软垫，戴着手套的手仍压在第三十八行。
“冻结资产第三十八组，丢的就是这批，不是什么普通走私黄金。”
解开文件夹上的线绳，陈细九从里面抽出一叠分配存根。
重新穿线以后，破损过的纸边仍旧参差不齐。
“从白饭鱼的文件里翻出来的，警队证物库一共收过十二根，跟这根是同一批。”
他把入库栏挪到台灯底下，食指压住那行墨字。
“三个月前收的，保管人填的是警队证物房，至于领用数量嘛，一直空着。”
另一页被雷洛接过去，他往后翻了两张，手忽然停在最后一栏。
“等等，怎么会有十二张放行单？”
“每张领一根，十一张都盖了放行印。”
陈细九说着，用手背碰了碰证物袋。
“库里只剩这一根，后来进了白饭鱼的鱼腹。”
最上面那张放行单被林跃拈起来，红泥还泛着潮气，印章边缘缺了一角。
压在印面正中的，正是临时探长的编号。
“最早那张，什么时候签的？”
“两个星期前。”
单据按日期排开，陈细九从林跃手边一路铺到桌角。
“最后一张，是昨晚九点十六分。”
抬起眼，林跃看向登记台后面的文员。
“我的临时探长官印，是什么时候领到手的？”
“今天凌晨四点以后。”
话一答完，文员就垂下视线，手指还按着今天那格登记栏。
放行单被林跃按齐，搁在金条旁边。
“两个星期前，这枚印就在用了，可我的官印，凌晨四点以后才领到。”
那十一处红印，被他的指节逐一敲过。
“也就是说，有人拿着一枚还没到我手里的官印，替我放走了十一根冻结黄金。”
被带进审查室的，是看守证物库的老警员。
在桌边站定以后，他两只手轮流蹭着裤缝，裤料被搓的窸窣作响。
“每次来取金条的，是什么人？”
“我就见过三次，别的……别的我是真不知道。”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老警员又把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遍。
“那人穿英式三件套，戴金丝眼镜，个头……个头跟林先生差不多。”
“文件往窗口里一递，他就催，说什么照章放行，别耽误工夫。”
娄晓娥抽出一张放行单，翻到背面，目光落在签收栏上。
“这里签的，还是林跃。”
“真不是林先生，我见过林先生本人，我认的出来。”
老警员慌忙摆了两下手，袖口擦过桌沿，差点把那张放行单带下去。
“走路不对，说话的声音也不对，我不会认错，真不会。”
捏着那张放行单，林跃的拇指在早已干透的墨迹上来回擦过。
“衣服、眼镜、身形，都是照着我预备的。”
“他也不用骗过所有人。”
“半夜拿着官印往窗口前一站，谁还敢拦住他盘问？”
放行单被陈细九收回证物袋，他顿了顿，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领用记录。
“制印所的编号，在这儿。”
记录被他推到林跃面前。
“警务厅递过三次刻印申请，编号一模一样，申请人填的也都是临时案件处。”
单手折好记录，林跃朝门外偏了偏头。
“雷洛，带两个人去这家制印所。”
“老板带回来，送货单、刻印底稿也全带上，一张都别漏。”
九龙那间旧制印所还没卸完门板，雷洛已经带人闯进铺面。
柜台后的老板一抬头，先看见雷洛手里的证件，又看见林跃肩头纱布渗出的血色。
他没敢伸手拦人，弯腰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盒。
盒盖磕上柜角，发出一声闷响。
叠在盒底的三张印模样纸，编号相同，边缘缺口也全在同一处。
“这个编号，我……我真的只刻过三枚官印。”
拿袖口擦过额头，老板用指腹按住样纸，汗水在纸面洇出一块湿痕。
“真的，就三枚，底稿全在这里，一张都没少。”
送货册被他翻开，潮湿的指腹粘住两页纸，他搓了几下页角，才找到对应的记录。
“第一枚送到联合审查室，收货人写的是林跃。”
林跃把送货页转向灯下，那签收字迹，和十一张放行单上的一模一样。
“这枚官印，我从来没收过。”
又抬袖擦了擦额头，老板的食指悬在第二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第二枚……第二枚送进颜同办公室，是他的秘书领的。”
往下挪了半行，他的指甲压住第三处地址。
“还有一枚，送去了港督府家属慈善会仓库，送货的人说，那边有人等着验货。”
抬头看了林跃一眼，陈细九随后合上送货册，纸页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同一个编号，三枚官印，三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