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锡豪把铜牌推到桌边，娄晓娥没有伸手。
“封存。”
她先看了银行律师一眼，才转向雷洛。
“银行、海关、警务三方一块儿封存，铜牌现在放在哪儿，谁经手，什么时候交接，都记清楚。”
吴锡豪拄着黑杖，手指还压在另一枚七号仓铜牌上。
“这东西是从你们调度室拿出来的，封了以后，就不算我的证据了？”
“你想拿回去，也不是不行。”
娄晓娥拿起核验表，推到他面前。
“先把铜牌从哪儿来的，放了多久，谁碰过，还有你为什么知道它在调度室，写清楚。”
吴锡豪的目光沉了下去，笔却迟迟没有接。
林跃戴好手套，隔着手套，用指腹按住铜牌正面。
淡蓝色字符沿着铜牌边缘浮现出来。
【物品扫描完成】
【铸造时间：三个月前】
【铸造批次：娄家船厂旧货牌模具】
【最近接触地点：娄家船厂调度室】
【最近移动方向：九龙七号仓】
【边缘残留指印：两组】
【第一组指印来源：娄家船厂夜间文书】
【第二组指印来源：警务委员会秘书处记录员】
【牌面内容形成时间：三日前深夜】
蓝光退下后，林跃才收回手，把扫描结果告诉陈细九。
娄晓娥听完，没有去看父亲留下的旧管事，也没有看银行经理，而是先让银行律师把调度室进出册送过来。
很快，船厂文员抱着账册赶到。
调度室进出册，从三日前一直翻到当天，上面的时间和名字都能对上，唯独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少了整整一页。
撕口很平，边缘连半点残纸都没有。
“谁管进出册？”
娄晓娥问。
一直站在人群后的船厂老管事，听到这句话，立刻走到桌前。
“小姐，账册一直在我这儿，那晚调度室没有外人进出，少一页，可能是文员抄错了。”
“谁准他们进调度室？”
“船厂的老规矩，夜间文书可以进去取件。”
“夜间文书是谁？”
老管事没有马上回答。
林跃抬眼看着他。
“你说没有外人，那铜牌上的船厂文书指印，算不算外人？”
老管事的手指收紧了。
“船厂的人碰过铜牌，不等于他参与了转移。”
“我没说他参与转移。”
林跃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比我们更早知道铜牌被谁碰过。”
老管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向娄晓娥。
“小姐，船厂三十多年的账，还有这些人情往来，不是一张册子能说清的，您才刚接手，总不能凭几个指印，就把老伙计都当成有问题的人吧。”
“我没把你当成有问题的人。”
娄晓娥拿起船厂经营授权，压在进出册上。
“我只是先停你的全部经手权限。”
“小姐，船厂的调度、仓储、维修，都离不开我。”
“从现在起，调度交给文书处，仓储交给银行监管，维修款由三方复核，你的钥匙、印章和签字权，全部交回来。”
“您这是要把船厂拆开？”
“是。”
娄晓娥让陈细九记下来。
“没查清之前，所有旧人都不能单独经手文件。”
站在旁边的银行经理急忙开口。
“娄小姐，老管事在娄家做了二十多年，三家关联公司的授信也一直由他担保，他的权限现在一停，船厂的货款马上就会断。”
娄晓娥看向他。
“哪三家公司？”
银行经理的声音顿时停住了。
林跃替他说了出来。
“宏顺机械、广济设备、永丰船务服务。”
“把三家的授信、付款额度，还有没结算的支票，全部冻结。”
银行经理一下站直了。
“这些公司和船厂还有正在执行的维修合同，冻结以后，工人拿不到钱，货也进不了港。”
“维修合同继续查，授信先冻结。”
“娄小姐，您不能因为一块铜牌，就把三家公司的全部资金都冻了。”
娄晓娥把银行公章放到桌面上，却没有盖下去。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三家公司的维修款，会流进澳门船务行控制的账户。”
银行经理没有回答。
“答不出来，就照核验程序办。”
电话接通后，娄晓娥亲自报出三个账户编号。
“冻结授信，已经核验的工人工资和实际采购款不冻结，所有新增支出，必须由银行、船厂和海关三方签字。”
银行经理还想开口，林跃侧过脸，先把他的话截住了。
“你现在冻结的不是三个账户，是你父亲留下的旧人。”
娄晓娥看着桌上的铜牌。
“他们拿娄家的印替别人做账，就不再是我的旧人。”
客厅里，再没有人开口劝。
被暂停权限的老管事攥紧钥匙，指节已经发白，娄晓娥伸手取走钥匙，交给陈细九封存。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警员押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船厂送件员的灰布衣，帽檐压得很低，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他在后门取文件，身上搜出了调度室备用钥匙。”
雷洛把钥匙放到桌面。
娄晓娥扫了一眼。
“谁让你拿的？”
送件员低着头。
“我就是送件的。”
林跃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
“文件给我。”
送件员迟疑了片刻，才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手背擦到了林跃的手指。
蓝色字符随即展开。
【人物扫描完成】
【身份：娄家船厂夜间送件员】
【近期行为：三次进入调度室】
【隐藏关系：妹妹被澳门债主扣押】
【当前需求：传递文件样本，换取妹妹活着离开灰仓】
【持有物：调度室备用钥匙、空白铜牌样本一份】
【当前弱点：妹妹的关押位置已被记录】
林跃没有当场揭穿他，只接过油纸袋。
“你妹妹还活着。”
男人猛的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她现在在哪儿。”
林跃拿出一张空白协助协议，放到他面前。
“你替谁送过东西，送了几次，拿过哪些钥匙，全写下来，你写的内容只要和证物对上，之前的事就按协助核验处理。”
送件员盯着协议，没有去拿笔。
“他们说过，只要我把样本送过去，我妹妹就能放出来。”
“他们还说过，你要是不听话，她就会死。”
男人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办法。”
“有。”
林跃把钢笔推到他手边。
“现在把你知道的写下来，你妹妹还有机会活，你继续替他们藏，等他们把账做完，第一个被丢出去的就是你。”
娄晓娥接了下去。
“协议里加一条，只按你实际做过的事追责，不因为你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就把所有罪名都压到你身上。”
送件员看向她。
“我写了，真的能保我妹妹？”
“我不能替警务委员会免罪。”
娄晓娥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让银行先查灰仓，把人带出来，在确认她安全之前，不把你交给澳门船务行。”
男人终于拿起钢笔。
他先写下三次送件时间，又写出调度室备用钥匙是谁交给自己的，写到最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空白铜牌，是周启年领的。”
陈细九抬起头。
“周启年是谁？”
“委员会秘书处的记录员，他每次都拿特别处的领取条，领走没有内容的铜牌，铜牌送到船厂以后，老管事的人负责压字，再由我送到调度室。”
老管事猛的转过身。
“你胡说！”
送件员没有看他。
“我只送过三次，第一次是白纸扇，第二次是林跃，第三次是娄家船厂，每次牌面都不一样，领牌的人都是周启年。”
林跃让陈细九收好供述，随后把铜牌重新放到灯下。
“铜牌上的第二组指印，是他留下的？”
送件员摇头。
“周启年不碰牌，只负责领，牌到了船厂，都是记录员带人接手。”
“记录员是谁？”
“我不知道。”
“你见过他。”
“只看见过背影。”
林跃没有继续追问，转向陈细九。
“查周启年的调任记录、领取条底稿，还有三个月内所有铜牌模具的出库记录。”
陈细九马上派人去委员会秘书处。
半个时辰后，警员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周启年三日前已经调走。”
“调到哪儿？”
“没有接收单位，调令上写的是特别审查外勤，签发人是委员会秘书。”
陈细九接过调令，翻到最后一页。
“调令没有送达记录，周启年的住址也被改成了临时住处，秘书处的人说，他昨夜没回去。”
林跃伸手按住调令上的印章。
【文件扫描完成】
【调令来源：委员会秘书处】
【生成时间：三日前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送达状态：未完成】
【调任对象：周启年】
【最近接触地点：九龙七号仓】
蓝光退了下去。
林跃看向吴锡豪。
“七号仓，你的人能进去吗？”
吴锡豪把黑杖往地上一点。
“能进去的，不光是我的人。”
“我要进去查铜牌最后移动的地方。”
“查可以。”
吴锡豪抬起眼。
“不过从现在起，七号仓和通往码头的货路归我看着，你们冻结澳门船务行的货，我可以替你们守住，可码头的保护权，不能一边让我担风险，一边又让银行说停就停。”
娄晓娥拿起协助协议，翻到费用栏。
“保护权可以列为争议服务债权，前提是你把七号仓的进出人员、车辆，还有装卸记录交出来。”
“我把账交了，码头就没秘密了。”
“没有记录的码头，银行不会认。”
吴锡豪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起钢笔。
“我只交七号仓三日前以后的记录。”
“从三日前开始。”
“澳门船务行的人也包括？”
“所有人都包括。”
吴锡豪在协议上留下姓名和指印，随后把黑杖里的钥匙放进证物袋。
“钥匙给你们，仓门由我的人开，谁进去，谁出来，都得留下名字。”
林跃把铜牌封袋交给陈细九。
“现在去七号仓。”
话音刚落，银行夜间清算处就送来一名文员。
文员抱着文件夹进门，随后把一份转账申请放到娄晓娥面前。
“娄小姐，这是清算处刚调出来的完成凭证，六吨黄金争议款已经转进林先生的临时调查办公室。”
娄晓娥没有接。
“什么时候完成的？”
“昨夜十一点零九分申请，凌晨一点零六分入账，凌晨一点十八分完成划转。”
林跃看向文件上的收款人，收款人一栏写着临时调查办公室。
签发人一栏，写的是娄晓娥。
银行律师马上翻到附页。
“这里有您的签名，还有银行旧印。”
娄晓娥拿过放大镜，先看签名，又看印章的位置。
“我没签过这份申请。”
“签名确实是您的。”
文员把领取记录递过去。
“这是从银行档案里调出来的原件。”
林跃按住签名旁边的纸面。
淡蓝色字符浮现。
【文件扫描完成】
【申请来源：华商银行夜间清算处】
【申请生成时间：三日前晚十一时零九分】
【签名来源：娄晓娥旧授权复写页】
【银行旧印：真实】
【转账状态：已完成】
【实际收款路径：临时调查办公室中转账户】
【最终去向：待核验】
娄晓娥把纸页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栏盖着一枚完成交割章，旁边写着转账时间。
她看清以后，脸色骤变。
“这笔钱，在我签下临时牌位之前一小时，就已经被人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