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付的？
娄晓娥接过退票回单，指腹压住背面的说明。
清算主任站在桌边，声音发紧。
付款行说，三张票里，有一张昨天下午已经兑付过了。
票号一样？
一样，金额也一样。
谁拿走的钱？
对方只给了兑付底联的抄件，领款人写的是广济设备，柜台经办人暂时不肯露面。
林跃把回单翻过来。
那张已经兑过的票，现在在哪儿？
退票行封着，答应送一张过来，咱们库里的正票也在，我让人把两张一起取来。
娄晓娥抬眼。
先算现金。
银行经理赶紧翻开账册。
现银十八万六千四百港币。
明天船厂要发工资七万八千四百，仓库和海关保证金一万五千六百，已经答应储户的小额提款三万八千六百。
他拨了两下算盘。
真正能动的，只剩五万三千八百。
三张票合计十二万六千。
要是先替客户垫付，差七万二千二百。
查验间安静了一瞬。
沿着支出表，娄晓娥一连划掉几项。
装修款暂停，非紧急采购暂停，所有没有交货日期的预付款先不拨。
银行经理问：
船厂工资呢？
照发。
保证金呢？
照合同办。
那储户提款……
一百港币以内照常取款，柜台不许刁难，超过一百的登记预约，按顺序给时间。
清算主任这才松了口气。
要不要暂时关大额兑付？
不关。
娄晓娥把告示递过去。
写票据核验，不写银行缺钱，谁敢在柜台说华商银行要倒，先把姓名记下来。
门外已经有人探头往里看。
娄晓娥侧过脸。
经理，把储户叫进来解释，钱能取，票在核验，银行没有停业。
看着那张支出表，林跃开了口。
娄经理，您把能动的钱都锁死了，就不怕明天有人说银行做不下去？
船厂工人拿不到工钱，才叫做不下去。
她把笔帽扣上。
先让工人回家吃饭，外面的议论，慢慢处理。
没过多久，退票行送来的封袋摆上了桌面。
一张是华商银行库里保存的正票，另一张来自付款行，票号完全相同，连背书顺序也没有差别。
银行律师隔着玻璃板看了一遍。
纸面，印色，签名，肉眼看不出差别。
林跃戴上手套，没急着翻票，只隔着薄纸按住两张票的边角。
蓝色字符在眼前展开。
【物品扫描完成】
【票号：华商汇字三一八六号】
【一号票：原始出票纸，棉麻短纤维，水纹沉入纸层，票面纸浆形成时间与出票日期相符】
【二号票：复制票，票号与印色为复写，纸张混入仿制纤维，纤维配方接近后世证券纸】
【二号票异常：水纹为表层压印，右侧裁切后重新压平】
林跃收回手。
娄晓娥问：
哪张是真的？
银行库里的是真的。
付款行兑付的那张，是复制票。
清算主任抬起头。
票号是真的，纸却是假的？
票号是真的，纸张和签名都是照着正票做的，付款行把现金付给了假票。
银行律师拿起放大镜。
你怎么先看出纸不对？
纸，我没先看。
林跃在两张票的边角点了点。
看边角。
灯下，两张票的边缘靠在一起，差别这才显出来。
林跃指向二号票右下角。
这里被二次裁过，纸毛收进去了，正票的纤维从边缘自然散开，假票的刀口太齐，右边短了不到一毫米。
律师把钢尺贴上去。
零点八毫米。
检验员赶紧取来台灯。
娄晓娥吩咐：
透光。
林跃补了一句：
真票的水纹藏在纸层里，灯一照，深浅会随着纸张厚薄变，转动纸张，假票的水纹浮在表面，压痕也能看见。
检验员照着他说的，把票角转向灯光，手指沿着边缘慢慢移动。
银行经理问：
要不要做湿检？
不用碰票面。
林跃避开票面，从桌边取来存档纸样。
拿同批纸边做水分反应，票据本身别动，证据要留完整。
他把票据防伪电子书放进商城检索栏。
【蓝星电商检索完成】
【商品：银行票据防伪与纸张检验】
【电子版价格：一元八角人民币】
【检索补充：仿制纤维证券纸并非未来独有，港岛已有少量进口特种纸流通】
林跃确认购买。
书里的内容进入脑海，他按步骤把方法记进记忆宫殿。
第一层放透光，第二层放水纹，第三层放纸边裁切，第四层放签名墨迹。
每一层只留关键动作。
灯下看水纹，斜角找压痕，纸边验纤维，最后对照笔迹。
他睁开眼。
检验员已经拿着放大镜看了许久。
正票的水纹在纸层内部。
检验员抬起二号票。
这张的水纹压在表面，四周还有回填的油墨，签名末笔也重描过，墨色比前面的笔画深。
银行律师对照两份存档。
裁切差异，水纹位置，签名断口，三处都对上了。
清算主任问：
能出正式结论吗？
可以。
检验员在记录纸上写下结论。
一号票为原始票，二号票为复制票，付款行已经兑付的，就是复制票。
林跃看着桌上的两张票。
把三张退票一起封存，先别退回客户手里。
这时，颜同带着四名警员进了银行。
门外还跟着两个报馆记者。
他扫了一眼玻璃板里的票据。
一张票被兑两次，华商银行还敢继续开柜？
娄晓娥把检验记录收进证物袋。
颜长官，退票行正式回函还没到。
我已经收到举报。
颜同朝记者抬了抬下巴。
有人举报华商银行参与地下汇兑，替白纸扇的旧账过钱，三张同号票从银行出去，又在黑市兑付，这件事谁来解释？
林跃拿起登记表。
请把举报人姓名，调查范围，查账时间写下来。
特别处查案，不向银行报备。
那就别在银行门口向记者报结论。
颜同脸色沉了些。
你们银行怕查？
娄晓娥转过身。
查账可以，手续先走，您带人进来，先登记枪械数量和证物接收人。
颜同没有伸手。
娄小姐，地下汇兑的账，银行也敢留？
银行留的是客户凭证。
她把一张申请表推过去。
您说的地下汇兑，写清楚哪一笔，哪一个账户，哪一张票，只凭传言，算不上查案。
门外有人听见动静，开始低声议论。
华商银行是不是要关门？
票都兑不出来了？
娄晓娥听清了，拿起电话。
经理，把储户窗口照常开，小额提款照办，所有询问统一回答，票据正在核验，银行没有停业。
她放下听筒，又对清算主任说：
给退票行发公函。
要他们保留兑付柜台的摄影底片，原始签收联，领款人的笔迹，柜员交接簿，现金出库单，还有经办人当日的登记。
清算主任低头记下。
这些材料和柜台影像一起保存？
影像只能证明人到过。
娄晓娥看向律师。
原始签收和笔迹才说明谁拿了钱，任何一项都不许用抄件替代。
正票到了林跃手里，他翻到背面。
背书栏从广济设备开始，经过两家中间商，最后一枚章压在右下角。
德昌运输行。
他用铅笔在那行字外画了一个圈。
娄晓娥问：
运输行为什么会出现在票背上？
货是它的车运的，票也可能经了它的手。
林跃把票递给银行经理。
请德昌运输行老板过来。
没过多久，门房领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深色短褂，手里捏着一顶湿帽子，身后跟着一个高壮年轻人。
男人走到桌前站住。
我叫宋子豪，德昌运输行是我的。
小马在后面先开了口。
票背上的章是我们盖的，货也是我们拉的，你们银行扣着票，算什么道理？
林跃看了他一眼。
小马，把手从腰间拿开。
谁腰上有枪了？
你。
林跃指了指他的衣襟，枪柄露了一截。
小马的手停在衣襟边。
宋子豪回头瞪了他一眼。
拿出来，放桌上。
小马咬了咬牙，还是把短枪放到了桌角。
宋子豪看向林跃。
货确实是我安排的。
哪批货？
三车机器零件，从九龙仓运到乙七码头，德昌的车负责装卸，我签了运单，票背上的运输章也是我的。
假票呢？
我不认。
宋子豪立刻答道。
运单我认，车我认，票我只收到三张结算票，印票的人是谁，我没有碰过。
谁把票交给你的？
谭成。
林跃抬眼。
你们认识？
旧搭档。
宋子豪摘下帽子，放到桌边。
以前一起跑南货，后来拆伙，他手里有货，也有票，三张票就是他拿来结运费的。
你知道票今天要入账？
知道。
为什么这么急？
他说广济设备的款项只能当天走，过了今天，银行就不放行。
林跃伸手。
把运单底联交出来。
底单在车行。
宋子豪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马。
我可以回去取。
不用让你回去。
林跃把登记纸推到他面前。
现在说条件。
宋子豪盯着他。
司机和会计不能替老板顶罪。
他们只听我的安排，车怎么走，货怎么卸，都是我签的，底单我交，谁盖章，谁收货，我一项不藏。
小马往前走了半步。
老板，凭什么让他们拿你……
你要赔钱还是赔命？
林跃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再出声。
你现在掏枪，德昌运输行赔的不只十二万六千，司机会进牢，车会被扣，家里人连饭都吃不上，把底单交出来，伙计还能留下。
小马盯着他，手慢慢从衣襟边放下。
宋子豪点头。
他说的对。
他拿起纸，在证人栏写下名字。
货是我安排的，票是谭成给的，假票这件事，先查我，别动我的人。
林跃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蓝色字符浮起。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宋子豪】
【当前需求：保住德昌运输行司机和会计】
【真实情况：承认货物由其安排，未参与制票】
【票据来源：谭成】
【隐瞒事项：谭成曾催促三张票当日入账】
林跃松开手。
你回去拿底单。
宋子豪刚要答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提着铁皮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伙计。
谭成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宋老弟，见面就把老搭档送进查验室？
宋子豪转过身。
票是你给我的。
货也是你让他运的？
谭成笑了笑。
大家做生意，账要算清。
他把铁皮箱放到桌上，打开两道铜扣。
里面是一捆捆码好的现金。
我带来十二万六千港币，三张票的钱，一分不少。
银行律师上前清点。
四万二千，三万六千，四万八千。
林跃问：
你要换什么？
退票行那边撤回记录。
谭成把手搭在箱沿。
银行出一份私下收款说明，三张票按现金结清，今天的事留在这间屋里。
娄晓娥看着他。
银行不能替退票行改记录。
你们收了钱，客户拿到了款，票据是真是假，慢慢查就行。
你带足现金过来，说明你知道退票会发生。
谭成没有回答。
律师把最后一捆钞票移开，箱底露出一角白纸。
宋子豪看清票面，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谭成伸手去盖。
林跃先一步按住箱盖。
手拿开。
他用镊子夹出那张票。
票面上的华商银行印章还很新，右上角标着未到期，金额二十八万港币，兑付日期在八天以后。
林跃的指腹碰到票角。
【物品扫描完成】
【票据状态：未到期】
【出票行：华商银行】
【票号：华商丁字五一九八号】
【纸张纤维：与已确认复制票同批特种纸】
【异常提示：票据尚未进入正式兑付流程】
娄晓娥看向谭成。
这张票，也要拿去兑？
谭成的手停在半空。
另一笔货款。
谁给你的？
做生意的人，手里总要留几张票。
林跃把票放回箱底，压在那一层现金上。
谭先生，您带来的现金可以封存，退票记录也会照样保留，至于这张未到期的票，要跟着案卷一起走。
谭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娄晓娥。
片刻后，他笑着合上箱盖。
收下这笔，今天没事，不收，明天全港都知道娄家的票不能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