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过了八日，《红楼梦》最后一册终于完成。
苏落梨让人将文稿送去了瀚墨斋。
第九日，巳时初。
靖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苏府门口。
苏落梨跟着慕玄铮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
到了坤宁宫，工部尚书秦怀远早已带着几个匠师候在正殿。
待苏落梨同萧皇后请了安，秦怀远忙上前拱手，态度比上次还要恭敬几分。
“苏小姐，老朽这几日已让匠人按图放线动工。”
“只是有几处细节，老臣反复揣摩，还是想当面请教苏小姐。”
苏落梨还了一礼：“秦尚书客气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您尽管说。”
秦怀远从随从手中接过图纸，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请苏小姐随我先去花园看看。”
苏落梨点头，跟他来到后花园东侧假山与池沼交界处。
秦怀远指着图纸相应处。
“苏小姐在此处标注了一道‘暗渠引水’，可老臣反复勘验，这段地势偏北高南低。”
“若从北面引水，暗渠坡度不够，水怕是流不畅。”
“苏小姐是否另有考量？”
苏落梨俯身看了看图纸，又抬头望了望实地，伸手在图纸上比划。
“秦尚书说得对，单靠北面引水，坡度确实不够。”
“我的想法是从池沼南端接一条明沟，与暗渠在假山底下交汇，利用池水自身的水位差形成回旋。”
“这样即便北面来水慢些，也能借着池水的回涌把水流带起来。”
“明沟这一段可以做成鹅卵石浅槽，水声潺潺，正好与假山呼应。”
秦怀远眼睛一亮。
“妙，老朽怎么没想到用池水回涌！”
“苏小姐这法子既省了土方，又添了水景，甚好！”
他又翻到水系图。
“还有这处，苏小姐在池心亭底下标了‘溢流孔接暗沟’。”
“老朽怕到时候水大了溢出池面，漫到回廊上去。”
苏落梨摇头，伸手指着图纸上的池子。
“溢流孔开在池壁半腰，水满则溢，顺着暗沟排去北面的倒座房后头。”
“那里我让留了一片渗水砂地，正好浇花。”
秦怀远恍然：“此法可行，苏小姐当真大才也！”
他接着又问了几处细节，苏落梨一一答了。
有些地方她还在空白宣纸上画了示意图。
几个老匠师原本因着慕玄铮在场，只围在旁边听，不敢说话。
听到后来，再也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全问了出来，边说还边用手指比划。
待苏落梨解答后，几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原来是这么个理儿”。
慕玄铮安静地看着苏落梨跟工部的人一处一处掰扯。
她眉眼专注，神情认真，不管是谁提出的问题都能耐心解答。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练和干劲，让人移不开目光。
慕玄铮的眼中甚至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待秦怀远合上图纸，又朝苏落梨拱手一揖。
“苏小姐这图纸画得细，想得也周全。”
“老朽先前还担心有些地方画得太过新巧，匠人做不出来。”
“今日听苏小姐一讲，才知道都是老手艺能办到的，只是没人往这上头想罢了。”
苏落梨笑道：“秦尚书过奖了。”
秦怀远又朝慕玄铮行了一礼：“王爷，老臣便先带人去赶工了。”
慕玄铮点了点头：“辛苦秦尚书。”
等工部的人忙去了，苏落梨和慕玄铮一前一后回到坤宁宫正殿。
萧皇后笑着起身。
“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先去暖阁暖暖，正好去看看照月那丫头说的暖锅子备好了没有。”
苏落梨无奈扶额。
这暖锅子就是火锅。
几日前她在府里教厨娘做过，照月跟着学了去。
没想到一转头，这丫头竟卖弄到坤宁宫来了。
来到暖阁，就见照月带着一众宫女在里头忙得不亦乐乎。
桌上摆着一口铁锅，锅里是老母鸡和猪骨熬出的浓汤。
底下放置了一个炭炉，汤面咕嘟咕嘟滚着热浪。
桌上摆满了片得极薄的各种肉食、海鲜、豆制品和各色时蔬。
苏落梨和慕玄铮在花园里被冷风吹了近一个时辰。
这会儿闻到暖锅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当即被勾了出来。
萧皇后好奇地凑过去，看着满桌的生肉、生菜和那一口冒着香气的铁锅，愣了片刻。
“这暖锅子，莫非是要现煮现吃？”
苏落梨笑着净了手，指了指锅里翻滚的浓汤。
“确实是要现煮现吃。”
“娘娘您看，锅底已经提前熬好，入了味。”
“想吃哪样，便用筷子夹了往锅里一涮。”
“这些备好的肉片薄，滚汤里打个转就熟了，蘸了酱料便能入口。”
她说着先拿起一只小碟子。
“我们先按自己的口味调好蘸料。”
她往碟里舀了一小勺芝麻酱、半勺腐乳，滴了几滴香醋，又撒了一小撮芫荽碎。
“蘸料调好了，开始涮肉片。”
她拿起一双公筷，夹起一片薄如纸的羊肉，在锅里来回涮了两下。
肉色一变便提起来，在蘸料里滚了一圈。
然后极其自然地送到萧皇后嘴边。
“娘娘先尝尝，涮羊肉最是经典。”
萧皇后看着递到嘴边的肉片，脸微微红了红，还是张嘴吃了。
她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这……羊肉极嫩，一点膻味也没有。”
“梨儿，这暖锅子孕妇能吃吗？”
“你蓉姐姐这些日子胃口时好时坏，前几日还念叨想吃些热乎又有味的，可御膳房备的吃食大多不合她口胃。”
苏落梨想了想，点头。
“娘娘放心，今日这汤底是清炖的，只用了老母鸡和猪骨，没有搁那些燥热的药材和辛辣大料，孕妇吃着不碍事。”
“只是蘸料要单独备一份才好，别用韭菜花、腐乳这类腌制发酵、口味太重的东西。”
“至于涮的菜，您让她多涮些鱼片、虾滑、豆腐和嫩菜叶，那些容易克化。”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还有，肉片一定要涮到全熟，不能贪嫩。”
萧皇后闻言，当即吩咐蔷薇。
“快让人去传话，请陛下和太子、太子妃过来一同用午膳。”
“就说梨儿教了本宫一样新鲜吃法，让他们也来尝尝。”
蔷薇笑着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