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钟后。
周明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那位老大夫拉进了栖云苑。
老大夫姓乔，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身形干瘦。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上还沾着田里的泥。
他被周明一路拽着跑，气喘吁吁，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慢、慢些……老朽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乔大夫扶着门框直喘气。
照水一见人到了，立刻迎上前，又将屋里不相干的人都遣了出去。
连温玉屏她们也被她好说歹说请到了外间。
“三位小姐，我家小姐方才又吐了一口黑血，里头污秽得很。”
“老大夫要看诊，还请三位小姐在外头等一等。”
温玉屏她们虽心急如焚，但此刻也不敢打扰老大夫看诊。
只得点头，退出了房间。
照水又朝梅衣和梅久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手按剑柄，目光扫视着院子里每一个角落。
照月上前将房门拴上，照水则将乔大夫引到内室。
乔大夫扫了一眼苏落梨的面色，眉头微微一动，却没说什么。
照水从袖中掏出那只白瓷瓶，双手递到他面前。
“大夫，劳您先看看这个。”
乔大夫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他又从桌上取了一只空茶盏，将瓶中药粉倒出小半勺在盏底，用茶水化开。
就着窗户口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片刻后，他将那盏毒水放回了桌上。
“这毒叫‘千丝腐骨散’，用七种毒虫的毒液掺了穿肠草和腐骨花，再以慢火焙干研末。”
“入腹之后，先是腹如刀绞，接着浑身肌肤由内而外溃烂，脓血横流，奇痒奇痛，叫人恨不能把自己的皮肉一层层撕下来。”
“熬上七七四十九日，人才会活活痛死，神仙难救。”
照月站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攥着衣角的手直哆嗦。
照水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进乔大夫手里。
“大夫，您今日来，只诊出我家小姐中了千丝腐骨散，药石无灵。”
“旁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乔大夫活了大半辈子，怎会听不出照水的弦外之音？
他将银票折好塞进袖中，朝照水、照月拱了拱手，神色郑重。
“两位姑娘放心，老朽活了这把年纪，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照水微微颔首：“那便劳乔大夫在屋里坐上一刻钟。”
乔大夫点头，在桌前坐下。
他方才进来第一眼便瞧出苏小姐脸上的“病容”是脂粉调出来的。
那黑血闻着有股甘草和乌梅的甜味，哪里是什么毒血。
只是这些他不该多问，拿钱办事，守口如瓶便是。
一刻钟后，乔大夫提着药箱起身，躬身一礼：“老朽告退。”
照水却道：“还请乔大夫在别苑里住上两日，待事情解决，自会放您安全离开。”
乔大夫一愣，随即点头：“劳烦姑娘带路。”
照水亲自领着他出去。
房门一打开，门口守着的人立即围上前来，着急询问。
“大夫，如何？”
乔大夫叹了口气，摇头。
“毒入肺腑，药石无灵。恕老朽无能为力，你们……早些准备后事吧。”
说完，他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年纪轻轻。”
周明腿一软，跌坐在地。
温玉屏三人也是脸色瞬间煞白，泪如雨下。
温玉屏握拳道：“我不信！梨姐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没救了！”
萧乐渝咬牙道：“该死的！下毒的人是谁？我定要将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她说着就要进房间看苏落梨，却被照水拦下。
照水语气哽咽。
“三位小姐，我家小姐的肌肤已经开始溃烂，浑身散发恶臭。”
“她最是爱美，不愿让人瞧见她那副模样。”
“三位小姐不如先回自己的院子。”
萧乐渝急得直跺脚：“我不管！我要进去看梨姐姐！”
照水仍是拦着。
“七小姐，小姐的性子您也清楚。”
“她若肯让人瞧，便不会特意让奴婢拦着了。”
“您若真心疼我家小姐，便让她清清静静地熬着，别叫她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说着，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乐潼拉住萧乐渝的胳膊，又看了看温玉屏，眼中也满是泪。
“照水说得对。梨姐姐那般漂亮，定不愿叫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我们不如立即回京，去找嘉福郡主。”
“只有她知道鬼面神医在何处，只要我们去求神医，梨姐姐定然还有救！”
萧乐渝抹着泪连连点头。
“对！还有神医！他连靖王表哥中的断魂草都能解！梨姐姐中的毒定然也能解！”
“你们留在别苑里，我骑马速度最快，请神医之事便交由我！”
梅衣将人拦住。
“七小姐放心，奴婢已经让人回京去请神医了。”
“只要嘉福郡主肯帮忙，定能将神医请来。”
“几位小姐还请先回院子里等消息。”
萧乐渝闻言，这才肯跟着萧乐潼和温玉屏先回了院子。
照水将周明从地上拉了起来，低声道：“你将老大夫带去前院安置，就住在你旁边。”
周明此刻浑浑噩噩的，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照水推了他一把，厉声道：“快去！别耽误时间！”
周明跟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带着人往前院走。
等大家都离开了，照水回到房间，将门栓上，往内室走。
苏落梨从床上坐了起来：“走了？”
“走了。”照水点头，“三位小姐哭得挺伤心的，周明也像是失了魂般。”
苏落梨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可若事先告诉她们，这场戏定然没有这个效果。
一个上午，护卫又请来了几个附近城镇的大夫。
皆进了一趟房间后，就被照水安置在了前院，让周明看着。
没多久，别苑上下都传遍了。
苏小姐中了奇毒，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栖云苑里还传出一阵让人作呕的恶臭。
几位小姐已经让人回京请太医和神医，只是不知道苏小姐能不能在四十九天内救回来。
一时间，仆妇小厮们皆是噤若寒蝉。
走路连脚步声都不敢放重，生怕弄出点动静来，被寻了错处，性命不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