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彧换了个问法：“那你父母呢？”
小男娃的眼眶倏地红了：“母亲……母亲被关在庄子里，没有父亲。”
慕玄彧怜惜地帮他擦去眼角的泪：“你母亲平日里不叫你的名字吗？”
小男娃还是摇头：“庄子上的人不许我见母亲。”
慕玄彧闻言，没再追问他母亲的事，只问：“那是谁打的你？”
小男娃答得麻木了：“庄子里的人。”
又是庄子。
这孩子所有的不幸，都与他口中那个庄子有关。
“你还记得去庄子的路吗？”
小男娃垂下脑袋，闷声道：“好远……记不住了。”
“那你是怎么一个人跑到那破庙里的？”
“我、我从狗洞里逃出来的……就一直跑，一直跑……”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母亲让我去找哥哥。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庄子里的坏人抓我，我就躲到了破庙里。”
慕玄彧追问：“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孤可以派人帮你找他。”
小男娃眼中的泪“唰”地落了下来。
“我、我没见过哥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母亲没来得及说……”
慕玄彧沉默了好一会，低低叹息一声：“你母亲没能和你一起逃出来？”
小男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母亲……要死掉了……逃不掉……”
慕玄彧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惶恐，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能逃出来，定是他母亲舍了自己。
慕玄彧有心替这孩子救出母亲，找到哥哥。
可眼下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只看往后那庄子里的人还会不会来抓这孩子。到时候将人制住，再逼问出他母亲和哥哥的下落。
慕玄彧再次帮小男娃拭去眼泪。
“孤给你起个名字，叫安乐可好？安是平安的安，乐是快乐的乐。愿你往后的路都能平安喜乐。”
小男娃愣住了。
他怔怔地张了张嘴，泪眼朦胧地念了一遍：“安……乐。”
他念得很慢、很慢，像是要将这两个字的分量刻进心里。
慕玄彧弯了弯唇角：“对，安乐。往后有人问你的名字，你便这样答。”
小男娃重重点头。
慕玄彧又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转为郑重：“那安乐可愿告诉孤，你在破庙里见到了哪些人？”
安乐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眼底再次浮起深深的恐惧。
“我……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带了好多人，把破庙里的乞丐都杀了，还说、说要杀了太子和靖王。”
慕玄彧神色骤紧，微微俯身凑近：“你认识他？”
安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经常去庄子上打我，是坏人。”
又是庄子。
那群刺客，竟与折磨这孩子的那处庄子有关系。
极有可能便是他们的窝点。
慕玄彧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别怕，只要你把那个坏人的长相告诉孤，他往后便再也伤不到你了。”
安乐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真、真的吗？”
慕玄彧郑重点头，吩咐已经从太医院取来药材的六福。
“去将宫中的画师都带来。”
不多时，十二名画师赶到殿内。
慕玄彧先举了几个人物的例子，让安乐明白该怎么描述外形的细节。
安乐仔细回忆着，将那坏人的身形和五官弧度一点点说出来。
可到底是个孩子，很多描述都不精确，加上画师的水平有限。
半个时辰后，十二张人像一一在面前展开。
安乐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摇头：“都不像。”
慕玄彧看着他焦灼的小脸，温声安抚。
“安乐，不用着急，我们再仔细想想那人的外形特征。孤再去找个更厉害的画师，定能将坏人画出来。”
安乐点头：“好。”
慕玄彧打开殿门，吩咐外头候着的两个宫女。
“你们带安乐下去歇息，好生照看，夜里留一盏灯，莫要让他害怕。”
两个宫女福身应是，上前便要牵安乐的手。
安乐猛地往后一缩，一把攥住了慕玄彧的衣角，手背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
慕玄彧沉默了一瞬，伸手覆上他的手：“不想去睡的话，那便跟着孤。”
安乐攥着他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好。”
慕玄彧带着安乐回到御书房。
彭覃已经走了。
他同仁和帝简述了方才的情况。
“父皇，宫中画师水准有限，儿臣打算让人去请黎仙居士进宫一趟。”
仁和帝沉吟片刻，看向江盛海：“你亲自去请，现在就去。”
江盛海应声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他匆匆回来。
“陛下，殿下，黎府的人说黎仙居士半月前就已经出京游历去了，归期未定。”
“老奴传达了陛下的口谕，黎府那边表示定会飞鸽传书，让黎仙居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
仁和帝蹙眉。
人都出京半个月了，再赶回来，不知要耽搁多久。
刺客的事却拖不得。
他看向慕玄彧。
“彧儿，明日你让人去请京中有名气的几位书画大家先试试。今日太晚了，你先回东宫歇下吧。”
慕玄彧点头：“儿臣领命，父皇也早些歇息。”
他牵着安乐的手退了出去。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深。
崔淑蓉见他带了个孩子回来，有些疑惑。
“殿下，这孩子是？”
慕玄彧遣退左右宫人，低声同她说了安乐的事。
崔淑蓉听完也是惊愕不已：“这孩子当真命苦。”
回想殿下说的画师，她面露难色。
慕玄彧关心问：“蓉儿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肚子里的孩子闹你了？”
崔淑蓉摇了摇头。
“我是忽然想起来，梨妹妹认得一位隐世大家，画技不输黎仙居士。”
“只是梨妹妹与那位大家有过约法三章，绝不能向外透露她的身份。”
慕玄彧诧异：“画技不输黎仙？当真？”
崔淑蓉点头，吩咐青黛：“去将本宫珍藏的那幅《百子千孙》取来给殿下看看。”
待慕玄彧看完，她又道：“母后那边有幅《百鸟朝凤》也是这位大家画的，比臣妾珍藏的这幅更加精妙绝伦。”
慕玄彧大受震撼，将画作小心卷了起来。
看来，苍玄国的隐士大能不少。
那位神医如此，这位大家亦是如此。
“明日孤去见见苏小姐。若只是不愿暴露那位大家的身份，我们的人不跟着去便是。”
“我会将那人的外形详细写下来交给苏小姐，请她代为转达。”
崔淑蓉想了想，觉得这样可行。
两人商议妥当，目光同时落回旁边沉默的安乐身上。
他依然死死抓着慕玄彧的衣袖，不肯松手。
崔淑蓉也怜惜这个孩子。
便直接让人在床榻边加了一张小榻，铺了厚实的被褥。
安乐这才愿意躺下来。
他蜷着小身子，面朝慕玄彧的方向，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