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将香插入香炉,又跪回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小沙弥递来一只签筒:“施主,可在佛前求一支签。”
苏落梨接过,双手合抱签筒,闭目凝神,轻轻摇动。
“啪”的一声,一支签从筒中跳出,落在蒲团边。
苏落梨放下签筒,弯腰拾起。
签面朝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她翻过背面,也是空白。
“小师父,这支签……”她疑惑地抬起头,“上头什么都没有,是放错了么?”
小沙弥垂眸一看,面色微微一变。
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寺中签文每支皆有签号与签诗,断无空白的道理。
可现在这支确实是空白的。
“施主稍候,小僧去去便来。”
小沙弥接过那支签,快步走入大殿里间。
照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怎么了?那签有什么不对么?”
苏落梨摇了摇头:“不知道,等等看。”
没一会儿,里间出来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和尚。
刚刚那位小沙弥不见了踪影。
大和尚面容清癯,身披灰布僧袍。
他走到苏落梨面前,双手合十。
“施主,贫僧了尘。还请施主移步后殿,由方丈大师亲自为施主解签。”
苏落梨原本也只当是寺庙小僧放错了一支签。
现在见了尘大师神色如此郑重,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那劳烦大师带路。”
她朝照水和照月递了个眼色,让她们在此处等候。
梅久默默跟在她身后,了尘并未阻拦。
三人穿过大殿,绕过回廊,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往后山走。
小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禅院。
院门半掩,墙头探出几根槐树枝条。
先前被差来传话的小沙弥已等在门边,见他们过来,立即将门敞开。
了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落梨跨进院门,便见院中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张棋盘。
一位身量清瘦的老僧正侧对着她,手持一颗白子,眉毛长得垂过眼角,雪白如银。
而坐在他对面手执黑子的人,竟然是之前在半山腰上见过的那位黎仙居士。
此刻,她已经取下了面纱。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苏落梨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见过方丈大师,见过黎大……”
话未说完,苏落梨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院、院长……妈妈?”
这张脸,和院长妈妈长得极像。
但看着,却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黎玟苒上下打量了苏落梨一眼,有些疑惑:“姑娘认识我?”
看着她眼底的陌生,苏落梨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黎大家可知晨光孤儿院?”
黎玟苒沉思片刻,摇头:“从未听过。”
苏落梨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是她奢望了。
这里是古代,院长妈妈又怎会来到这里?
只是长得像而已。
“是我认错人了,还请黎大家勿怪。”
方丈大师含笑看着苏落梨,那双眼睛像两口深潭,仿佛能将人一眼看透。
他抬手示意苏落梨落座:“施主,请。”
苏落梨依言在石凳上坐下,方丈大师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
“施主今日摇出此空白签,可知是何意?”
苏落梨摇头:“信女不知,请大师指点。”
方丈将那支签递还给她。
“此签名为‘无相’。此签无字,非吉非凶,非福非祸。空者,无也。无来处,无归途,无羁绊,无挂碍。”
苏落梨心头一震。
他这话,分明是在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大师……那信女该怎么做?”
方丈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微微摇头。
“不可说,老衲只能赠施主一句话。”
苏落梨:“大师请讲。”
方丈:“莫问来路,只管前程;心之所向,即是归途。”
苏落梨将这句话低低重复了一遍。
良久,她才起身朝方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指点。方丈大师、黎大家,信女便不打扰你们下棋了。”
方丈微微颔首。
苏落梨正准备离开,黎玟苒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姑娘且慢。”
苏落梨回过头:“黎大家有何吩咐?”
黎玟苒又端详了苏落梨片刻,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姑娘方才所说的晨光孤儿院,我虽不知,可你见着我时的神情,倒像是故人重逢。”
“我虽不是你的故人,但相逢即是缘。这幅画便赠予姑娘,权当今日相识之礼。”
说着,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幅画卷递给苏落梨。
苏落梨有些受宠若惊。
上山时,她才遗憾自己未能亲眼瞧见黎仙居士的画作。
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对方就亲自送了她一幅。
她忙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黎大家。”
黎玟苒笑道:“无需言谢,打开看看,这幅画可还入眼?”
苏落梨将画作展开,低头看去。
画上正是护国寺半山烟岚。
古柏苍苍,石阶隐现,远处飞檐半掩在云雾之中,笔致清逸,气韵空灵。
她看了片刻,心里感叹:大家手笔,果真非凡。
“黎大家这幅画,近处松柏用笔苍劲,焦墨勾骨,远山淡墨晕染,虚实相生。观者如身临其境,流连忘返。”
黎玟苒原本只是想着,她若不喜欢这幅画,便给她换一幅。
听完这话,眼底骤然亮起。
“姑娘懂画?”
苏落梨谦道:“略知一二,不敢在大家面前卖弄。”
黎玟苒却笑了,又问,“你方才说‘虚实相生’,那你觉得,这画中云气该如何处理才更自然?”
苏落梨想了想,道:“云气不可画得太实,留白处便是云。若以淡墨扫出云脚,再以干笔皴擦山根,云便活了。”
黎玟苒听罢,忽然抚掌一笑。
“好一个‘留白处便是云’。我画了半辈子山水,竟被一个小姑娘点破。”
她转头看向方丈:“空无大师,您今日这签解得值,倒给我解出一个知音来。”
方丈双手合十,含笑不语。
黎玟苒又看向苏落梨。
“往后若得空,可去黎府寻我。”
“我平日无事,不是作画便是下棋。你来了,咱们可以聊聊画,也省得我一人无聊。”
苏落梨看着她与院长妈妈相似的眉眼,自是求之不得。
“好,落梨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黎玟苒点头:“那便说定了。”
苏落梨将画小心收好,又朝方丈大师行了一礼。
“大师,信女先行告退。”
方丈微微颔首:“施主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