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看了眼天色。
若吃完斋饭再下山,堪堪能在天黑前赶回城里。
可说的明明是带照水照月她们出来散心,结果她们现在连护国寺都没来得及逛。
她犹豫片刻道:“不如今日便在护国寺歇一晚吧,你去问问寺庙里可还有空余的厢房。”
照月闻言,兴奋地直点头:“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问。”
她快步朝着一个小沙弥走去。
没多久便将那小沙弥一并带了过来。
“施主请随小僧来,寺里刚巧空出了一座小院落。”
小沙弥领着她们穿过几道月洞门,又绕过两重殿宇,往寺庙后头走去。
越往里走,游客的喧嚣便越远,周围只余下松涛和偶尔的鸟鸣。
她们最后停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静”字。
小沙弥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旁,双手合十。
“施主,这几日寺中香客众多,厢房紧张,这处院落虽小了些,但胜在清静,还请施主将就一晚。”
苏落梨迈步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院子确实不大,正屋一间,左右各一间厢房。
角落里种了一棵老银杏,枝干粗壮,树荫几乎铺满了半个院落。
石阶旁搁着两口陶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
屋内的陈设也简单。
一桌一椅一榻,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虽不华贵,却处处干干净净。
“已经很好了,多谢小师父。”苏落梨朝小沙弥点了点头。
小沙弥又交代了几句斋堂的位置,以及用水的去处和晚间大师讲经的时辰,便先行退了出去。
照月往榻上一摸,弹了弹被褥,满意点头。
“这被褥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看来是刚晒过不久。”
梅久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是否能上栓。
又把院门虚掩了,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确认没有旁的出入口,这才放心地回到院子里。
照水则端了茶壶和杯盏出去,仔细清洗了一遍。
这才取了屋内的茶叶泡上,又去了一趟斋堂。
约莫过了两刻钟,她提着一只食盒和一摞碗筷回来。
食盒里装了一锅小米粥、一笼素馅包子、两碟凉拌的时蔬、一碗菌菇豆腐汤。
菜色虽简,却做得清爽精致。
粥面上还浮着几粒枸杞,看着便叫人食欲大振。
苏落梨招呼三人一起坐下吃。
梅久推辞不过,见照水和照月从容坐下,便也挨着桌沿坐了下来。
苏落梨确实也饿了,喝完一碗粥,吃了两个素包子,又舀了半碗汤。
斋饭味道虽淡,却别有一番清甜,倒比那些油腻的荤腥更叫人舒坦。
吃饱之后,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又回身看向跟在后头的三人。
“我想歇个午觉。你们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趁着日头好,去寺里四处逛逛吧。”
“看看大雄宝殿后头的罗汉堂,再去钟楼那边走走。听说护国寺后山的竹林也是极好的景致。”
照月一听便来了精神,她扯了扯照水的袖子。
“照水,咱们去吧?我方才瞧见后头还有一座藏经楼,看着可气派了。”
照水却有些犹豫:“可留小姐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
梅久开口道:“你们去吧。护国寺我从前来过,没兴趣再逛一遍了。”
照水听她这么说,这才点头,跟着照月出了院子。
待两人离开,苏落梨回到房间,合衣躺在了榻上。
被褥确实蓬松软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可身体明明乏得很,脑子却静不下来。
一会儿是方丈大师说的那句话,一会儿又是黎大家那张酷似院长妈妈的脸。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暖玉。
玉的一面雕着梨花,一面刻着一个“安”字,正是当初慕玄铮送她的那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从浅睡陷入深睡前。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在一瞬间被剥离了身体。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挣扎。
可紧接着,意识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京畿营。
副统领的围帐里。
慕玄铮刚和左右参将核对了京中各世家名下有问题的几处产业。
原只是为了协助萧陌池暗中调查顾家,没成想又牵出了其他几家暗地里的销赃点。
他吩咐左右参将带人,将与几个销赃点有关联的人全部捉拿归案。
两个参将立即去了。
慕玄铮看了眼天色。
自己再不回府,父皇母后知道了,又得念叨一阵。
季白进来禀道:“王爷,苏小姐今日一早便带着丫鬟去了护国寺。”
慕玄铮诧异。
护国寺?
山野精怪不是最惧寺庙吗?她怎敢自己往佛门跟前凑?
这不是送上门去让韦驮菩萨收么?
慕玄铮蹙眉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看个究竟。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
“王爷,可是要回府?”季白跟在后头问。
慕玄铮言简意赅道:“去护国寺。”
季白瞪眼:“现在都未时初了,赶去护国寺,今晚不回来了?”
慕玄铮“嗯”了一声:“可在护国寺歇上一晚。”
季白算是看出来了,自家王爷即便失忆了,依旧对苏小姐极为看重。
他默默跟上。
苏落梨这边,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惨白。
天花板和四周的墙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苏落梨怔了好一会儿,脑子混沌一片。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床边一台“滴滴”作响的仪器上。
再往旁边看,她看到了自己。
一张苍白的、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脸,陷在雪白的枕头里。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坠。
那是……她?她竟然没死吗?
苏落梨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此刻的身体。
轻飘飘的,像一道透明的烟雾。
她从床尾飘到了床头,又伸手去摸床上的身体。
可那层皮肤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将她挡在外面,一步也进不去。
她又扑了一次。
这回很用力,整个人往那具躯壳里撞。撞得自己天旋地转,却依旧没能回去。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