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城这边,秋闱已经开始。
为防止宵小闹事,五城兵马司和京畿营的人昼夜巡街。
苏落梨原本是不想出门的。
万一撞上个不长眼的,又得惹麻烦。
府里多好,有吃有喝有呆呆,安全又省心。
可齐嬷嬷的侄子胡荣奉太子妃之命过来,要带她去看看那三家铺子。
她只好带着梅久和照水、照月出了门。
胡荣三十出头,中等身量,穿着一件靛蓝直裰,看模样就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
他走到苏落梨面前,规规矩矩行礼。
“苏小姐,这三家铺子都是太子妃娘娘的陪嫁。”
“当初崔家给娘娘的嫁妆丰厚,娘娘便挑了地段最好的三间给您。”
“在昨日前,娘娘已经命人同三位掌柜交代过了,往后铺子的经营全权交到您手中。”
“您先去看看,若觉得哪里不合意,尽可按自己的喜好调整。”
苏落梨点头:“有劳胡管事了,还请带路。”
胡荣躬身退到旁边,让她先走。
马车从苏府出发,先去了崇文街东首的翰墨斋。
崇文街离国子监只隔一条巷子,街面宽敞。
两侧多是书肆、画铺、笔墨庄。
往来行人十有七八是读书人,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墨香。
苏落梨踩着脚凳下车,抬头便看到了“翰墨斋”的门楣。
三层小楼,青砖黛瓦,门脸阔气,自带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一楼开着门,里头有三五个书生模样的人在翻拣书本。
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正低头拨算盘。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了胡荣。
“胡管事来了。”
何掌柜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
他目光在苏落梨脸上停了一瞬,拱手行礼。
“这位便是苏小姐吧?苏小姐好,老朽何有章,是翰墨斋的掌柜。”
苏落梨还了一礼:“何掌柜好。”
何有章侧身让路:“苏小姐请里头坐,老朽带您看看铺子。”
苏落梨没有急着上楼,目光在一楼转了一圈。
视线落在靠墙那排书架上。
左边摆的是经史子集,右边是笔墨纸砚。
最里头那一排架子上摞着各色话本和时兴的志怪传奇。
两个姑娘正立在话本架子前。
其中一人翻了两页,笑着同旁边的人说话。
“这本《月下奇缘》写得真不错,上回买回去连夜看完了,今日再来寻寻有没有旁的。”
苏落梨留心听了一耳朵,问何有章。
“何掌柜,铺子里的话本好卖么?”
何有章点了点。
“回苏小姐,话本走量最大。”
“国子监的监生们课业之余最爱看这些,还有各府里的太太小姐,差人成摞地买。”
“尤其是才子佳人的,印多少卖多少。”
苏落梨若有所思。
搁在现代,网络小说和短视频吃的是流量。
放在眼下,话本便是最走量的“通俗读物”。
她又问:“那这些话本从哪里来的?”
何有章答道:“有的是从书商手里收的,有的是读书人写了来投的。写得好的,咱们出十两到一百两银子买断,印出来卖五十文到五百文一本,利润可观。”
苏落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跟着何有章上了二楼。
二楼四壁挂满了字画,装裱精良,按品级分列。
苏落梨打眼一扫,最高一档挂的是当朝几位名家的真迹。
标价都在一千两以上;
往下依次是稍次一等的,五百两到一千两;
中等,一百两到五百两;
中下,五十两到一百两;
最末一档则是些无名之辈或寒门学子的画作,标价一两到五十两。
苏落梨走到靠窗一幅山水前停下,多看了两眼。
笔法稚嫩,灵气有缺。
属于末等之作,标价五两。
何有章见她在看,便上前同她解说。
“这类画多是国子监里家境贫寒的监生画的,拿来寄卖,换些银钱补贴日用。”
“卖出去咱们抽三成,卖不出去他们自己取回。”
苏落梨点头。
“翰墨斋在京城同行里,生意算好还是算差?”
何有章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白,也如实说了铺子里的情况。
“只算中等偏上。”
“崇文街这一带,最大的书画铺是斜对面那家‘清赏阁’。”
“东家是一位退下来的礼部老侍郎,门生多,好的字画都往他那边送。”
“咱们胜在经营得久,老主顾多,每年进项还算稳当。”
苏落梨听明白了。
稳当,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太大的增长空间。
她上了三楼。
三楼辟了五间雅室,里头摆着茶具和文房四宝。
墙角搁着琴案和棋枰,布置得清雅幽静。
五间雅室中间有一片宽敞的中堂,摆了展架和桌椅。
“这里做什么用的?”苏落梨问。
何有章指向雅室。
“这几间平日多是租给文人墨客小聚清谈,按日收租。”
“一日五两银子,茶水和点心另算。”
他又带苏落梨在中堂走了一圈。
“这处十两银子一日,每逢初一十五,会有老学士在此办文会。”
“吟诗作对,互相品评字画。也算给铺子攒了些人气。”
苏落梨推开一扇窗户,往外望了望。
窗外正对着国子监的后墙,墙头爬满了紫藤,叶子已泛了黄。
她问何有章:“何掌柜觉得,翰墨斋往后若想做得更大,最缺什么?”
何有章被问住了,想了片刻才道。
“最缺好的货源。书画这一行,有好东西才有贵客。”
“可京城里那几个出名的大家,不是被清赏阁笼住了,便是自己开铺子卖字画,轮不到咱们。”
苏落梨闻言,已经打定了主意。
往后她自己的画,可以借着“梨花娘子”的名头放在翰墨斋里卖。
还有话本,闲暇时也可以写上一两本放在这里拉人气。
她毕竟经历过现代网络小说、短剧洪流的熏陶,写出来的话本应当不会太差。
再不然,四大名着搬一搬,做个文抄公。
妥妥的招牌。
上辈子,苏落梨年少时在孤儿院过得清苦。
工作后又拼死拼活,硬生生把自己累死了。
穿来这里后,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她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咸鱼。
其实心里有很多事想做,却总拖拖拉拉,没有行动。
如今在翰墨斋走了一遭,心中倒生出了几分大展身手的急迫感。
回去后就行动起来!
下了楼,何有章又将一沓账册抱到柜台上让她过目。
苏落梨翻了几页。
流水记录得清清楚楚,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
她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何掌柜,铺子还是按您原来的规矩经营,不必因为我接手就变。”
“只是往后若有好画,不拘是名家还是无名之辈,一律先送去府里给我瞧一瞧。”
何有章应下:“老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