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铮轻车熟路地摸到苏府。
越过几重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千梨苑中。
月色昏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桂花飘飘洒洒地落着。
他在苏落梨卧房窗前停下,翻身掠入屋内。
抬眼一看,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帐幔半垂,空无一人。
慕玄铮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她不在房里睡觉,跑去了哪里?
他又从窗口掠出,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屋顶上。
没一会,两道身影几乎同一时间从东西两侧闪了过来。
梅衣和梅久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见是他,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字也没多问,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慕玄铮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东侧的书房还亮着烛光。
他身形一掠,从檐角翻下,落在书房门前。
门没关严,他直接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两晃。
此刻,苏落梨正伏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宣纸铺了满桌,右手边还摞着厚厚一沓已经写好的纸页。
她写得太过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正在拨弄烛心的照水先一步看见慕玄铮。
她怔愣一瞬后,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苏落梨执笔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就见慕玄铮不知何时进的书房。
“你、你怎么来了?”
慕玄铮的视线落在她不小心沾了墨水的脸上,不答反问。
“你在写什么?”
苏落梨下意识将桌上的书稿拢到一处,连同那沓写好的纸页一起,反扣在了书案上。
慕玄铮被她这副做贼似的模样勾起了兴致,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拿。
苏落梨一把压住那些书稿,仰头怒瞪他。
“王爷大半夜跑来苏府作甚?堂堂靖王殿下,连访客的时辰和礼数都忘了吗?”
她劈头盖脸一通质问,慕玄铮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有些想笑。
他真想拿一面镜子过来给她照照。
她这副模样,像极了跳脚的小花猫。
照水也看到了自家小姐脸上的墨水。
她暗恼自己刚刚竟没注意,害小姐在王爷面前丢了丑。
她正要开口提醒。
慕玄铮却一个眼神扫了过来,照水只得默默垂下了脑袋。
慕玄铮终于开了口:“你送的信,本王收到了。”
苏落梨:“所以呢?王爷亲自前来,就为了和民女说自己收到了信……?”
慕玄铮有些不自在。
这么一点小事,完全不必他亲自前来。但他还是来了。
“本王前来,只是想同你说一声:周宜修的事,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
“秋闱评卷尚在进行,只要有人敢换卷、改分、替名,便能当场拿人。”
“若周宜修当真与四公主有勾结,不说解元之位,就连现在的功名都保不住。”
“你不必再让周明去盯他,免得打草惊蛇。”
苏落梨点头:“好。”
事情说完,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苏落梨见他还站着不动,只得开口赶人。
“王爷可还有事?天色已晚,若没别的事,王爷便早些回去吧。”
慕玄铮盯着她的脸,潜意识里竟生出一种不愿离开的感觉。
他忽然道:“还有一事。”
苏落梨问:“何事?”
慕玄铮嘴角微勾,好心提醒:“你脸上的妆容挺别致。”
苏落梨疑惑,她什么时候上妆了?
没有啊。
她转头看向照水。
照水低声提醒:“小姐,您脸上沾了墨水……”
苏落梨闻言,大步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她白净的脸蛋上横着一道乌黑的墨痕。
从左颊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
活像一只偷吃了墨汁的野猫。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社死。
大写的社死。
她飞快地掏出袖中的帕子,用力去擦自己的脸。
可那墨迹已经半干,根本擦不掉。
她跺了跺脚:“照水,去给我打盆水来!记得拿香胰子。”
照水应声快步出了书房。
苏落梨一回头,就见慕玄铮已经拿起了她写的书稿,正在低头翻看。
苏落梨又羞又怒。
“你这人怎么这样,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她几步冲过去,伸手便抢。
慕玄铮手腕一抬,将书稿举得高高的,微微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竟还会写话本?”
“不关你的事,还给我!”
苏落梨踮着脚去够,够不着。
索性跳起来,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往下拉。
慕玄铮正低下头来看她。
结果,她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鼻子。
“嘶——”
慕玄铮闷哼了一声,鼻间渗出两道暗红。
血滴落在他的衣袍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苏落梨先是一愣,随即又气又急。
“叫你乱看我的东西!活该!”
话是这么说,她却已经先一步将帕子摁在了他的鼻子上。
慕玄铮伸手来接。
大掌却不小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节,掌心带着薄茧,粗粝又滚烫。
下一瞬,两人的视线对上,皆是一愣。
苏落梨的睫毛颤了颤。
慕玄铮微微偏开脸,嗓音有些哑:“我自己来。”
他话是这么说,却未抽走她手中的帕子。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软软的、小小的,像一片抖动的花瓣。
鼻间,还萦绕着她发丝的清香。
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竟叫他生出一丝荒唐的贪恋。
就在这时,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里,地点也是在书房,他将她压在书案上……
可画面一闪而逝,再去回想,又什么都没了。
慕玄铮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视线从苏落梨的眼睛滑到她沾了墨迹的脸颊,又从脸颊滑到她微张的唇瓣上。
苏落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后退半步。
“王爷快把血擦一擦,别弄脏了地面。”
慕玄铮这才回过神来,握着帕子胡乱在鼻下抹了两把。
照水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王爷拿着自家小姐的帕子捂着鼻子,帕子上浸着殷红血迹。
小姐站在三步开外,耳朵红的滴血。
她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