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稍稍安静了些，百来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何有章拱手一揖。
“多谢诸位厚爱！《红楼梦》第一册，老朽已经命印坊连夜加印，最迟明早便可到货。”
“届时保证每位来翰墨斋的客人都能买到！”
人群里立即响起一阵叫好声。
有人追问：“那第二册呢？什么时候出？后面的故事到底如何？林黛玉和贾宝玉到底有没有……”
何有章抬手往下压了压，面露难色。
“诸位，这第二册……实不相瞒。曹先生写书极为讲究，一字一句都要反复推敲。”
“老朽虽已催了又催，可何时能拿到后续书稿，老朽也给不出准信。”
“只能说，老朽比诸位还着急，恨不能亲自去曹先生府上守着。”
众人哄笑一声，倒也没再逼他。
又有人喊：“那曹雪芹到底是何人？何掌柜你肯定知道！”
何有章面露歉意，再次拱手。
“曹先生不愿暴露身份，书稿是由好友代为转交，老朽也未见过其本人。”
“诸位若真心喜爱曹先生写的书，还请尊重曹先生的意愿，不去探其身份。”
“他若想见人，自会现身；若不想，咱们也不该强人所难。”
这话说得恳切，人群里虽有人仍不死心，倒也没人再闹。
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过路的行人见这边围得水泄不通，纷纷驻足询问。
这一问一传，又有更多人围了过来。
“什么？翰墨斋出了一本新话本，三天卖了五千册？”
“听说写得极好，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都在看！”
“我侄女在四公主府当差，说连公主的婢女跑了几趟都没抢到！”
“那得赶紧去排着，晚了又没了！”
就在这时，十来辆马车停在了人群外围。
跟车的伙计从最前头的车上跳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中，有个眼尖的少年瞧见车厢里是一沓沓摞着的书，一嗓子吼了出来。
“书来了，书来了！”
大家闻言，惊喜地往马车前冲。
那跟车的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只能扯着嗓子喊。
“让让，麻烦让让！还请诸位先容我们将书搬进铺子里去。”
何有章挥了挥手，护卫们立即上前。
将堵在门口的人群再次往两侧分开，留出一条通行的道来。
那个伙计立即指挥车夫们将马车驾到门槛处，又叫来其他伙计一起卸书。
何有章登上门口的台阶，组织秩序。
“诸位！老朽知道大伙儿心急，可人实在太多。”
“为了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也为了不给左右铺子添麻烦，请容老朽安排一番。”
“要买《红楼梦》的客人，请随老朽来。”
何有章亲自在前头引路，将最左侧那间原本陈列古籍的开间单独腾了出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架子上的旧书搬走，又搬来两张长案拼在一处。
何有章挥了挥手，提醒众人。
“往后这间开间专作《红楼梦》的售卖区。”
“要买书的，在此排队；要买笔墨纸砚的，烦请走正门进出。”
“如此两不相扰。”
人群依言排成一条长龙，从翰墨斋门口沿着街边一直排到了隔壁的巷口。
何有章亲自坐镇。
如此忙了近一个时辰，队伍才渐渐短了些。
可依旧不断有听到消息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直到日头偏西，铺子里的烛火都点上了，人群才彻底散去。
何有章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像灌了铅，嗓子也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看着今日的营收，他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伙计递来一杯温茶：“掌柜的，您今日也累坏了吧？”
何有章也顾不得形象，接过茶水，仰头灌了个干净。
“累是累，可值！老朽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头一回见着一本书能让满京城的人这么疯抢。”
小伙计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小的也从未见过，写书的这位曹先生，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翌日早朝。
金銮殿的朝议刚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朱红宫墙下，以宰相章韶年与太傅方鹤倾为首的文官挡住了太子慕玄彧的去路。
章韶年身为当朝宰相，又是太子舅父，向来持重。
可他此刻却难得面露急切。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那翰墨斋可是太子妃的陪嫁铺子？”
慕玄彧脚步一顿，身旁的慕玄铮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们都知，翰墨斋已经被太子妃送给了苏落梨。
方鹤倾紧接着道：
“殿下，近日京城出了一部《红楼梦》，风靡之状，老臣生平仅见。”
“国子监的监生们几乎人手一册，连老臣府上的孙子孙女都缠着老臣去买。”
“老臣细读之下，惊为天人——此等大作，非大才不能为。”
“听闻此书出自翰墨斋，而翰墨斋乃太子妃陪嫁……”
“老臣斗胆，敢问殿下，这位曹雪芹曹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可否为老臣等引荐一番？”
他话音落下，身后数十位文官纷纷附和。
“臣等恳请殿下引荐曹先生！”
“殿下——”
慕玄彧偏过头，用眼神询问慕玄铮知不知此人。
慕玄铮摇头，他并不知。
慕玄彧收回目光，抬手虚按，众官顿时安静下来。
“舅父，太傅，二位所言的《红楼梦》，孤近日亦有耳闻，只是尚未得见。可否先将你们手中之书借孤一观？”
章韶年与方鹤倾同时从袖中掏出一本《红楼梦》递了过去。
慕玄彧接过章韶年手中的那本。
慕玄铮顺势从方鹤倾手中接过另一本。
慕玄彧翻了几页。
原本只是抱着随意一观的心态，想看看风靡京城的话本子到底写的是什么。
可看着看着，那字里行间铺陈的世家气象、人情冷暖，竟不知不觉将他拢了进去。
越看越入神。
而慕玄铮这边。
他翻了没几页，神色从怔愣逐渐转为怪异。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荣国府……
这些名字，这些场景，他昨夜分明在苏落梨写的话本上见过。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话本。
加之她不愿给他看，他也就随手翻了两页，没有再看下去。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宰相和太傅口中的曹先生，竟然是苏落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