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崔淑蓉半夜从榻上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她伸手探了探，被褥也是凉的，太子竟还未回寝宫。
青黛和红黛听见动静，忙从外间进来，将烛火挑亮了些。
崔淑蓉撑着身子坐起来，问：“殿下呢？”
青黛：“回娘娘，殿下还在丽正殿批折子。”
崔淑蓉微微蹙眉。
太子自小体弱，陈院判每回诊脉都叮嘱要早歇息，不可操劳。
这才刚得了神医开的药方，眼见身体好转，却又赶上秋闱放榜前的诸多事宜，这几日太子日日熬到深夜。
她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看，可还有什么热乎的吃食，给殿下送去。”
红黛应声离开大殿，不多时便提着一个食篮回来。
“娘娘，奴婢见小厨房还温着鸡汤，便让刘御厨下了一碗鸡汤面。”
崔淑蓉点了点头：“青黛，给本宫取件披风来。”
青黛一愣：“娘娘，您要亲自给殿下送去？”
崔淑蓉“嗯”了一声：“殿下又忙到这个时辰，夜里寒气重，本宫过去看看。”
青黛忙劝：“娘娘，您身子重，外头又黑，天气也转凉了，奴婢替您送去便是……”
崔淑蓉却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必。本宫今日白天睡得多，正好走走。”
青黛和红黛见主子坚持，便不再多劝。
只将披风取来为她披上，又一左一右扶着她，由门口值守的小内侍掌灯，往丽正殿去了。
丽正殿离崔淑蓉住的瑶华殿不算远。
崔淑蓉走得极慢。
到了殿门前，六福见了她，忙要行礼。
崔淑蓉抬手免了，压低声音问：“殿下还在里面？”
六福点头：“在的，娘娘。”
崔淑蓉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
慕玄彧端坐在书案后，认真翻阅面前厚厚的两沓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见是她，他忙放下折子起身，快步绕过书案来迎。
“蓉儿，这么晚怎么来了？”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眉头微微蹙起，“你该歇着的。”
崔淑蓉从红黛手中接过食盒，取出里头的鸡汤面并几样小菜，语气温柔。
“臣妾已经睡了一觉醒来，见殿下还未回去，便过来看看。”
“殿下忙了这么久，可饿了，要不要吃些夜宵？”
慕玄彧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今日本不该忙到现在的。
可他白日里看《红楼梦》太过投入，耽搁了不少时间。
这才不得不熬夜批阅折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倒真有些饿了。
崔淑蓉将筷子递到他手边：“殿下快趁热吃。”
慕玄彧接了，在圈椅上坐下，三两下便吃了半碗面。
崔淑蓉坐在一旁替他布菜，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案角那本《红楼梦》上。
“殿下，这是什么书？臣妾好似从未见过。”
慕玄彧今日原是要问她的，只是一整日都没得空。
“蓉儿，这是翰墨斋近日出的一本话本，名为《红楼梦》。”
“此书短短几日风靡京城，连宰相和太傅都在朝会后拦着孤，想托孤引荐写书之人曹雪芹曹先生。”
“孤今日亲自看了，书确实写得极好。”
“本打算忙完就去瑶华殿问你，可知道曹雪芹是何人？”
“却没想，你倒是先来了。”
崔淑蓉在脑中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臣妾从未听过曹雪芹的名字，京城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才子？”
慕玄彧闻言，可惜道：“那只能让阿铮去问苏小姐了。翰墨斋如今在她名下，她应当知道写书之人。”
崔淑蓉闻言，也来了点兴趣。
“殿下，可否将书给臣妾一观？”
慕玄彧将最后一口面吃完，摇了摇头。
“今夜太晚了，蓉儿不如明日醒来再看？”
崔淑蓉的目光仍黏在书上。
“臣妾就看了开篇，看看到底是何种类型的话本子，能得殿下如此赞赏。”
慕玄彧还是不同意，伸手想将书抽走，却被她先一步按住了。
崔淑蓉脸上流露出几分在闺中才有过的小女儿娇态。
“殿下说得臣妾越发好奇了。如若殿下今夜不给臣妾看，臣妾怕是都睡不着了。”
慕玄彧抬眼看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成婚两载，他这位太子妃素来端庄淑雅，行事进退有度，从不曾有过这般执拗的时候。
“罢了，”他将书册松开，语气里带了几分纵容，“那便给蓉儿看看吧。”
崔淑蓉弯了弯唇角，捧着书册去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就着烛火读了起来。
这一读，便没再抬头。
慕玄彧时不时翻两本折子，又抬头看她一眼。
崔淑蓉一手执着书册，一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读到要紧处时眉头会轻轻蹙起，读到有趣处时嘴角又会微微翘一翘。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竟像是回到了她刚嫁进东宫时的模样。
慕玄彧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批折子。
可没过多久，他再次抬起头来。
崔淑蓉已经看到了第四回，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蓉儿，该回寝殿了。”他轻声提醒。
崔淑蓉“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页。
又过了一刻钟。
“蓉儿，该歇息了。”
崔淑蓉应道：“好的殿下，臣妾再看完这一回。”
结果她又翻了两回，还不停手。
慕玄彧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书册轻轻抽走，嗓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蓉儿，你不顾着自己，也该顾着咱们的孩子。他这会儿怕是已经困了。”
崔淑蓉不舍地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册，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臣妾听殿下的，明日再看。”
慕玄彧随手将书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又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崔淑蓉站起身时，腰间的酸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轻轻“嘶”了一声。
慕玄彧忙揽住她的腰，着急询问：“怎么了？”
崔淑蓉：“坐久了些，腰有些酸。”
慕玄彧替她轻轻揉了一阵：“现在呢？”
崔淑蓉白嫩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好……好多了……”
慕玄彧改为扶住她的手：“孤亲自送你回去。”
崔淑蓉看了眼案上的沙漏：“那殿下的折子可都批完了？”
慕玄彧：“还剩几本，明日再批。”
崔淑蓉这才放心了，由着他搀着自己回到瑶华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