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的眸色逐渐晦暗。
他没说的是，他从很早之前，便有种很强烈的直觉。
那种直觉很奇怪，并非预知。
而是很多事总有种似曾相识、像是发生过一遍、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的感觉。
比如他潜意识里总觉得靖王妃的位置该是颜夕妹妹的。
而苏落梨，应该是那个追着他跑、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可以为了他去死的女人。
而这种直觉，大概是十年前，母亲“死”的前几天开始有的。
起因是母亲病重，他去找管事求药。
管事言语羞辱了他一番，并用砚台打破了他的脑袋。
再醒来时，那种直觉便有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人生在重复。
可那种直觉，从苏落梨莫名变了性子后，便一次次变得不太确定，脱离了他潜意识的掌控。
他一直没有找到苏落梨当初突然改变的原因。
他也想不明白，苏落梨为何知道他母亲的坟是空的。
但迟早有一天，他会弄清楚，然后将所有事情拉回他潜意识里认定的正轨。
东宫。
崔淑蓉将青黛匆匆取来的几幅画在长案上一字排开。
正是苏落梨最先送她的那幅《百子千孙》，以及后面送来的《烟雨江南》《寒江独钓》《秋林晚照》。
她又将苏落梨的信笺与那沓书稿摊在另一侧，俯身仔细比对。
信笺上的簪花小楷清秀端正，书稿上的字迹亦是同样的笔锋。
再看画上的题字和落款处的“梨花娘子”。
其中“梨”字撇捺的弧度、转折的力道，甚至墨迹的浓淡与运笔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她来回确认了两遍，又看向青黛和红黛。
“你们也过来看看，这书稿上的字和这画上的字，可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青黛和红黛凑上前，仔细看了又看。
红黛先点头：“奴婢瞧着，确确实实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青黛也附和：“奴婢瞧着也是。”
崔淑蓉直起身来，怔怔地望着案上的书稿与画作，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她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落梨。
梨花娘子。
真的是她。
崔淑蓉并不介意苏落梨欺瞒自己。
她只是震惊。
苏落梨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如此画技，当真骇人。
还有这本《红楼梦》，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写尽贾府几百号人的眉眼高低，又道尽世家兴衰的百转千回。
在这之前，崔淑蓉自认为才学不差。
可如今与苏落梨一比，竟像是白活了这些年。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快备马车，本宫要去一趟苏府！”
“娘娘？”青黛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劝。
“娘娘肚子里怀着皇孙，正是要紧的时候。”
“苏府虽不远，可到底要出宫，马车颠簸，万一有个闪失……”
红黛也连声附和。
“是啊，娘娘。您如今身子重，一切都该以皇孙为重。”
“娘娘若想见苏小姐，奴婢这就去将她接来东宫便是。”
崔淑蓉却摇头：“不妥。”
她将书稿轻轻搁回案上，语气郑重。
“梨妹妹如此惊世之才，合该本宫亲自上门求见。”
“出宫多带些人便是，不会有事的。”
“殿下若问起来，本宫自会同他解释。”
青黛和红黛对视一眼，忙去请来齐嬷嬷。
齐嬷嬷得知事情原委，也是十分惊讶。
但她也了解崔淑蓉的性子，知道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
“娘娘，很快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您的晚膳是按太医的方子配的，一顿也马虎不得。”
“这个时辰去苏府，苏小姐还要费心为您备膳，且没有提前准备食材，怕是会手忙脚乱。”
“娘娘不如先给苏小姐去张帖子，约定好时间再登门，她也好有个准备。”
“您也可以先将苏小姐送来的手稿看完，出宫时正好给她送回去。”
崔淑蓉闻言，看向窗外。
日暮已经西斜。
这个时辰去苏府，确实不太妥当。
她重新坐了回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奶娘说得有理。没有拜帖贸然登门，梨妹妹怕是要一阵手忙脚乱。”
求证不必急于一时。
她转头吩咐红黛。
“去取一张洒金笺来，本宫先给梨妹妹去张帖子，五日后再去苏府拜访。”
“梨妹妹在信上说，再有四五日，《红楼梦》第二册便能写完。”
“若我去了，她少不得要放下手头的事来招待我，反倒拖慢第二册刻印的速度。”
“我不如再多等她几日。”
青黛和红黛立即看向齐嬷嬷，还是您老厉害！
红黛忙去书案前铺纸研墨。
崔淑蓉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递给青黛：“让人现在送去苏府。”
青黛接了帖子快步出去。
半个时辰后。
苏落梨收到东宫送来的帖子。
她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才终于确认太子妃是真的要亲自登门。
看来，红楼梦的事让太子妃震撼很大。
她将帖子轻轻搁在桌上，扬声唤道：“照水、照月，梅衣、梅久，你们都进来。”
没多久，四个丫头在书案前站成一排。
苏落梨将帖子往前推了推。
“五日后，太子妃要亲自来府上。这是东宫递来的帖子。”
四个丫头都有些惊讶。
太子妃登门，可不是小事，尤其对方还怀着皇孙……
苏落梨连声吩咐：
“照水、照月，你们两个，带人将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
“前厅、花厅、千梨苑的正屋，还有太子妃可能经过的回廊和庭院，角角落落都不能马虎。”
“梅久，你带人把府里所有的路面都走一遍。”
“看石板有没有松动、台阶有没有缺角、回廊的栏杆有没有开裂，一处都不许漏。”
“尤其是雨后容易积水打滑的地方，要格外留意。”
“若发现有松动的石板或翘起的边角，立刻让人来修缮，该换的换，该磨平的磨平。”
“府里所有的桌角、柜角、门框边、花架底座，凡是尖角凸出的地方，全都用软布包上。”
“梅衣，你去一趟太医院，找陈院判要一份太子妃如今的饮食禁忌详单，越详细越好。”
“这明日起，到太子妃离开前，阖府上下禁止用香料。”
“再有，凡是太子妃入口的茶水、食物，购买的食材，十二时辰都要安排人轮流盯着。”
“太子妃怀着皇孙，不能出半分差错。”
四个丫头齐声应道：“奴婢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