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繃緊的肩背松弛下來了一些,但身體依然是僵的。
二老爺……她的聲音從指縫里擠出來,帶著剛醒的沙啞和窘迫,我還懷著身子,使不得。
賈政,沒有停。
我問過大夫,他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家務,力氣小些,注意姿勢,沒事的。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
三從四德是刻在骨子里的規矩,丈夫要,她就得給。
她沒有再說什麼,但賈政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沒有絲毫配合的跡象。
她只是側躺在那兒,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一件安靜的,木頭;
木頭,不夠準確;
應該說是——瓷器。
賈政明白了。
王夫人是金陵王家的小姐。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的那個王家。
她從小接受的是最正統的封建閨閣教育︰
存天理,滅人欲。
對于她這樣的大家閨秀來說,欲望本身是羞恥的、需要被壓抑的東西。
她們被教導,妻子對丈夫的責任是相敬如賓延續香火,而不是什麼床笫之歡。
所以即使在夫妻最私密的時刻,她也很難放下這套根深蒂固的教養去。
她的狀態接近于一種,而非。
她不是生來就是;
而是一整套封建禮教、家族規矩、人生際遇;
一步步將她塑造成了一件只有功用、沒有欲望的瓷器。
她不叫床,不是刻意壓抑;
而是她根本不懂得,這是一種需要的事。
想明白了,賈政就不管她了。
他做他自己的。
但他的手能感覺到,王夫人的身體在發抖;
那種用盡全力壓抑某種本能反應時的、細微的、持續的震顫。
她閉著眼,牙關咬緊,脖子上的筋都繃出來了。
賈政放慢了節奏,她抖得更厲害。
五分鐘左右,王夫人終于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斷斷續續︰老爺……太久了,你別傷了身子。
賈政愣了一下,然後從原身的記憶里翻到了原因。
以前的賈政,每次就五分鐘左右。
夫妻倆在床上的事,就像完成一項家庭作業;
雙方都清楚這是宗法秩序的一部分;
王夫人配合,不是因為渴望,而是因為職責。
放心夫人,賈政低聲說,我身體,我自己心里有數。
又過了將近一刻鐘。
王夫人忍到了極限。
她用兩只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指節都攥白了,可還是有極輕極輕的哼哼聲從指縫里漏出來——細碎、壓抑、像蚊子哼。
她自己大概也意識到了,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兩條腿本能地想並攏,被賈政擋住。
賈政沒有讓她難堪。
他沒有取笑她,沒有問她你怎麼了,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
節奏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什麼都沒听見。
二十分鐘後,他結束了。
孕婦不能太折騰,他沒有安排。
王夫人躺在那兒,一身的汗。
寢衣貼在身上,濕透了大半,鬢角的碎發黏在臉頰上。
她慢慢松開了捂嘴的手,手心里全是牙印。
她閉著眼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把氣息平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外間……
賈政沒接話。
王夫人伸出有些發軟的手,輕輕拍了拍床沿,提高了一點聲音︰翠縷。
外間守夜的兩個丫鬟,應聲推門進來,低眉垂眼,手里端著一盆熱水。
丫鬟全程沒敢抬頭看床上,把水盆放在腳踏旁邊的架子上,擰了熱毛巾,雙手捧到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接過來,先自己擦了臉和脖子。
然後她示意丫鬟換水,丫鬟換了新的熱毛巾遞給她,她接過來,轉向賈政,替他擦了身體;
從胸口到腹部,動作輕而快,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擦完之後她把毛巾遞給丫鬟,翠縷端著水盆退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句多余的聲音。
賈政躺著沒動。
他在想一件事。
為什麼是王夫人給他擦?
剛才翠縷明明先給王夫人擦了身,換了一遍水,才把毛巾遞到王夫人手里。
為什麼不讓翠縷直接給他擦?
原身的記憶翻了一下。
他找到了答案。
一是賈政自己拒絕。
他是個道學先生,在王夫人這里,他從不踫丫鬟。
二是王夫人不松口。
正室夫人在屋里是主宰,丫鬟只是工具人,沒有自主權。
王夫人防著丫鬟爬床。
說到底,這夫妻倆都是別扭人。
一個不肯讓人踫,一個不肯讓人踫自己的男人。
賈政閉上眼,沒有再多想。
身邊傳來王夫人輕輕翻身的動靜,然後是呼吸聲漸漸平緩下去。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開口。
紫檀木的架子床在黑暗中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