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天氣漸漸涼快下來,工坊里的活計也越干越順。
第二批紡紗機的零件已經備齊了大半,飛梭的改裝也完成了十幾台,整整齊齊地碼在車間的一角。
賈政每日都要去工坊里轉一圈,把每個環節的進度和參數都過一遍,然後用賈政的字體把所有的數據整理出來。
九月中旬,賈政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個下午。
桌上鋪著一疊厚厚的宣紙,上面是他親手寫的奏折草稿。
他用的是賈政的字體,工整端方,一筆一劃都干淨利落。
奏折里把新紡織機的參數、數據、效率提升、成本核算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連帶著飛梭和紡紗機的圖紙也畫了附頁,夾在折子後面。
他寫完了正文,又想了想,在最後加了一段話。
不是講技術的。
是講。
紡織機是養民之具。
它能讓天下的百姓穿得起布衣服,能讓千千萬萬的婦孺在農閑時有工可做、有錢可掙。
有了它,布價可降三成,一戶五口之家每年能省下幾錢銀子的衣裳錢,省下來的銀子可以買糧、買鹽、供孩子讀書。
那些沒地的佃戶、寡婦、孤女,也能憑著紡紗織布的手藝養活自己。
寫完之後,賈政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幾處措辭略微調整了一下,然後擱下筆,等墨跡晾干,把奏折和圖紙一起封好。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奏折去了工部,按正常流程遞交了上去。
這一次,熙和帝的反應比前兩次都快。
奏折遞上去的當天下午,宮里就來了消息︰
聖上已經看過了,明日上午親臨榮國府驗看紡織機。
明天不用上課。他說,你倆明天跟我一起接待客人。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寧榮街就被御前侍衛接管了。
街口設了路障,兩排侍衛穿著 亮的甲冑,腰懸長刀,筆直地站在街道兩側。
榮國府的中門大開,門前的石階被重新掃過,連磚縫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淨淨。
府里的甬道、穿堂、游廊、工坊的門口,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個御前侍衛,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榮國府的正門廊下,賈家人已經整整齊齊地站好了。
賈政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石青色圓領袍,腰間系一條銀帶,頭戴烏紗帽,面色平靜地站在最前面。
賈赦站在他旁邊,難得換了一身干淨的官服——一等將軍的服色,赭紅色的袍子,腰帶系得比往常正了一些。
賈珍穿著一身六品內務府主事的官服,站在賈政身後稍遠一點的位置。
他昨晚在內務府值夜,今天一早直接從衙門趕回來的,眼角還帶著一點沒褪盡的倦意,但精神是繃著的。
賈珠和賈璉站在最後面,兩個少年穿了整齊的衣衫,腰背挺得筆直,站在廊下像兩棵剛剛抽條的小樹。
後院的中門也開了。
賈母穿著誥命夫人的大妝,鳳冠霞帔,拄著一根沉香木的拐杖,站在內院的門廊下。
王夫人穿著昨日剛得的二品誥命服,石青色的補服,胸前繡著二品命婦的雲翟補子,頭上戴著銀鍍金點翠的鳳冠,端正肅穆地站在賈母身側。
邢夫人和尤氏也穿著各自的命婦服色,侍立在後面。
約莫一刻鐘之後,街口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和車輪轆轆聲。
熙和帝的鑾駕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排穿著明黃色甲冑的御前侍衛,騎在高頭大馬上,手中的旗幟在十月的晨風里獵獵作響。
隨後是一輛明黃色的鑾駕,八匹白馬拉著,車頂飾以金漆雲龍紋,車廂四周垂著明黃色的帷帳,隱約能看見里面端坐著一個人影。
鑾駕後面跟著幾輛青呢馬車,那是隨行的大臣——賈政看見了工部尚書、戶部尚書、左右侍郎,還有幾位穿紫袍的內閣大學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