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轉眼就到了一九五三年九月。
天高雲淡,槐樹又落了滿地的黃葉,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干爽的涼意。
賈有才坐在前院屋檐下的躺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熱茶,眯著眼看著院子里,在王翠蘭攙扶下,呀呀學步的孫女,心里算了一下——今年自己四十歲了。
四十歲。
來到這個世界整整二十三年了。
從一個十七歲的雜役到如今四十歲的中醫院醫生,中間經歷過戰亂、動蕩、饑餓、離別,也有過安穩、太平、團聚和收獲。
人生到這個份上,很多事都看得淡了,反倒是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小事,如今想起來會覺得熨帖。
這兩年賈家最大的事,是去年九月秦淮茹生了個女兒。
那天早上賈有才正在中醫院看診,賈東升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趕到醫院,站在診室門口喘著氣說︰爹,淮茹要生了,穩婆說快了。
賈有才把手里的病人交代給旁邊的大夫,跟著兒子趕回家里。
到家的時候穩婆已經進了產房,王翠蘭和秦淮茹的娘都在外面等著。
等了不到一個小時,里面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穩婆推開門,笑盈盈地抱著個裹在襁褓里的小東西出來︰母女平安,六斤三兩,健健康康的。
最高興的是王翠蘭。
她盼了半輩子的女娃,終于有了。
從那天起,孫女幾乎都是她帶著——換尿布、哄睡覺,忙前忙後,臉上一天到晚都是笑的。
賈有才也很高興。
原劇里賈有才的第一個孫輩是孫子賈棒梗,如今是孫女了;
這說明,整個賈家的命運,已經徹底擺脫了原來的軌跡。
一個孫女的意義比一個孫子更大——它證明了這個家不再被劇情牽著走了。
名字是跟賈東升、秦淮茹商量著定的。
這個年代的孩子起名要帶點時代特色,太文雅的、太老派的都不合適。
賈有才提議了幾個,最後選了賈衛紅。
衛紅,保衛紅色江山。賈有才抱著孫女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低頭看了看她那張紅撲撲的小臉,以後長大了,就知道這名字的分量了。
賈東升也開心。
他自己學醫的,知道生男生女由男人決定,跟女人沒關系。
加上他對重男輕女這事,本來就不怎麼上心——從小在父親身邊長大,賈有才從來不在這件事上分過厚薄,三個兒子一樣的待遇,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覺得兒子女兒沒什麼區別。
賈東平和賈東安有了小佷女,也高興得不行。
每天放學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小衛紅,一個抱著逗一會兒,一個在旁邊伸手讓她抓手指,小家伙被兩個叔叔輪番逗著,咯咯地笑個不停。
家里唯一有點遺憾的,是秦淮茹。
舊社會出生長大的人,根深蒂固地覺得生了兒子才穩當。
頭胎是個閨女,她嘴上不說,但賈有才能感覺到她心里有那麼一點失落。
不過看到全家人都喜歡小衛紅,公公婆婆都沒有因為生的是孫女而給她臉色看,她也就慢慢想開了。
她對衛紅沒有私心——白天忙著做家務的時候,抽空也要來看一眼閨女是不是睡得安穩;
夜里衛紅哭鬧,她總是第一個爬起來抱著哄。
今年五月,賈東平十六歲了。
他順利通過了中醫師資格考核,成績優異,順利入職了中醫院。
這是賈家第3個拿公家飯碗的大夫。
但十六歲的醫生太年輕了,坐診也沒有病人敢找他看。
以前跟著賈有才在旁邊觀摩的時候,病人看到小賈大夫幫忙搭個手還能接受,現在要他獨立坐診開方子,來的人心里都要犯嘀咕。
加上他在長春立過功,年紀雖小但資歷夠硬,醫院研究之後決定把他送去四九城大學醫學院進修西醫,學制四年,跟賈東升當年一樣的路子。
賈東平去報到的那天,賈有才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他騎上新買的那輛自行車——賈有才掏錢買的,雖然是二手的,但擦得干干淨淨——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才轉身回了診室。
東北之行那半年,讓以前還略有些跳脫的賈東平徹底沉穩了。
回來的兩年里他幾乎把自己泡在醫書里,白天跟著父親看診抄方,晚上挑燈夜讀,中醫技術突飛猛進。
單論中醫理論功底,賈東平的水平已經不遜于賈東升了。
周末在家的時候,賈有才都會把三個兒子叫到一起。
老大、老二討論中醫,老ど旁听,賈有才做裁判。
4個人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賈東升和賈東平面對面坐著,賈東安坐在旁邊听著,面前攤著一本翻得有些舊了的《傷寒論》。
賈有才靠在椅背上,偶爾說一句,大部分時間是听。
有一次賈東升講到桂枝湯的變證,賈東平忽然接了一句︰哥,如果病人脈浮緩但無汗,還能用桂枝湯嗎?
賈東升愣了一下︰無汗是麻黃湯證,桂枝湯有汗才用。
那如果病人素體陽虛,雖無汗但脈浮緩而無力呢?
賈東升想了想,一時沒答上來。
賈東平接過了話頭︰這種情況應該少用桂枝湯,加附子溫陽,變成桂枝加附子湯。
賈東升被十六歲的弟弟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將了一軍,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很快也就笑了︰行,你厲害。
賈有才在旁邊說了一句︰老大啊,努力在天賦面前不值一提。
賈東平剛露出一點得意的神色,賈有才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一九三七年鬼子進四九城的時候,爹二十四歲還在九十五號院看門房。易中海他們選擇進了軋鋼廠,爹不想進工廠,就去藥鋪當了抓藥伙計。坐堂的老中醫偶爾點撥幾句,爹靠自學,四年時間,中西醫貫通,開始獨立坐診。
他看了一眼賈東平︰老二,你說說,你那點天賦跟爹比怎麼樣?
賈東平臉上的得意瞬間沒了,老老實實地坐直了身體︰比不了。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然後賈東升和賈東安都笑了。
賈東平入職中醫院之後,賈家一門三個拿公家飯碗的醫生——賈有才、賈東升、賈東平。
這事不僅在九十五號院引起了轟動,連南鑼鼓巷一帶都傳開了。
這年頭公私合營還沒開始,公家單位不好進,一個家里出了三個吃公家飯的,誰听了都要多看兩眼。
院子里的鄰居們倒是沒什麼酸話。
大家都清楚,賈家的孩子從六歲就開始背誦醫書,別家孩子在外面玩的時候,賈東升和賈東平坐在燈下背湯頭歌訣,是一年一年熬出來的。
那些年賈家晚飯後堂屋里亮著的燈,每個鄰居都看在眼里。
許富貴有一次踫見賈有才,提了一句︰有才哥,你家老二也進中醫院了?
嗯,剛進去。
嘖嘖,你家三個兒子,一個醫學院,一個中醫院,老ど還在讀小學……這以後還了得。
賈有才笑了笑︰孩子們自己爭氣。
七月份,半島那邊傳來了停戰的消息。
報紙上用了很大的篇幅報道了停戰協議的簽署,街道上的喇叭也反復播送著。
賈有才站在宣傳欄前面把報紙看完了,心里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仗打完了,那些他在長春見過的傷員不會再增加了,這是好事。
他在長春那半年見過太多從前線運下來的傷員,那張協議對他來說跟別人看到的意義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