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就到了8月9號。
郵遞員到程度家里,送來了漢東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上午,程度正在院子里曬谷子。
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從村口一路按著鈴過來。
程度抬起頭,看見郵遞員手里拿著一個大信封,紅色的,上面印著“漢東大學”四個字。
“程度!錄取通知書!”
程度放下簸箕,走過去接過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裝著錄取通知書、入學須知、繳費說明、戶口遷移證明。
錄取通知書上寫著︰
程度同學,經漢東省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批準,你已被我校經濟學系錄取,請于1992年9月1日至2日來校報到。
程度把錄取通知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
漢東大學。
經濟學系。
1992年9月。
一家人終于放心了。
母親拿著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不認識幾個字,但“漢東大學”四個字她是認得的。
父親坐在堂屋門口,旱煙袋點了又滅,滅了又點,雙手都有點顫抖;
但眼楮一直盯著通知書。
程娟從母親手里搶過通知書,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經濟學系”的時候,問程度︰“哥,經濟學是什麼?”
程度說︰“就是學習怎麼讓國家變的更有錢。”
程娟嘿嘿笑了︰“這個專業好。”
周圍鄰居也過來恭喜。
先是隔壁二嬸,提著一籃子雞蛋過來,說︰“小度考上大學了,了不起。”
然後是前院的張大爺,拿著一包糖,說︰“重點大學,光宗耀祖。”
然後是村東頭的李叔,提著一瓶酒,說︰“程度這孩子,從小就看出來有出息。”
親戚們也都來了。
大舅從鎮上騎自行車過來,帶了兩掛鞭炮。
二姨從隔壁村走過來,提著一籃子雞蛋。
三叔從縣城趕回來,程度父親也買回來兩掛鞭炮。
鞭炮在院門口放了兩掛,又在村口放了兩掛。
里啪啦的響聲傳遍了整個程家村。
村里的孩子跑過來看熱鬧,蹲在地上撿沒響的啞炮。
老人們站在路邊,笑呵呵地看著。
程度知道,在這個時間,一個重點大學意味著什麼。
光耀門楣
光宗耀祖
鯉躍龍門
……
經過籌備,程度家在8月12日舉辦了隆重的升學宴。
升學宴在程度家的院子里辦。
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擺了八張圓桌。
桌子是從村里各家各戶借來的,凳子、碗筷、盤子也是。
碗、盤,一摞一摞地碼在灶房門口。
廚子是鎮上請的,姓王,四十多歲,在婁東鎮開了個小飯館,紅白喜事都找他。
王廚子帶了兩個幫廚,早上六點就到了程度家,開始備菜。
菜是程度父親前一天去鎮上買的。
五花肉20斤,草魚八條,雞六只,鴨四只,雞蛋一百個,豆腐二十斤,青菜、蘿卜、土豆各一筐。
還有兩大壇黃酒,是父親從鎮上酒廠打的。
王廚子在院子里支起大灶,燒的是柴火。
第一道菜是紅燒肉,大鍋炖的,肉香飄出去半條村。
第二道菜是糖醋魚,魚是前一天從河里撈的,新鮮。
第三道菜是白斬雞,第四道菜是鹽水鴨,第五道菜是炒雞蛋,第六道菜是豆腐羹,第七道菜是青菜,第八道菜是蘿卜排骨湯。
八個菜,在1992年的農村,是頂配。
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
大舅一家四口,二姨一家三口,三叔一家五口。
還有程度的姑姑、姨父、表兄弟、表姐妹。
院子里坐滿了人,有說有笑。
村里各家的當家人,都過來了。
程度穿著母親新做的白襯衫,站在院門口迎客。
每來一個親戚,他就鞠一個躬,說一聲“謝謝”。
親戚們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有出息”“以後當大官”。
父親坐在主桌上,陪著大舅、二姨夫、三叔喝酒。
父親平時話不多,但今天喝了不少,臉紅了,話也多了。他跟大舅說︰“小度這孩子,從小就省心,不用我們管。”
跟二姨夫說︰“漢東大學,全國都排得上。”
跟三叔說︰“以後畢業了,分配工作,鐵飯碗。”
母親在灶房和院子之間來回跑,端菜、添飯、倒酒。
她臉上一直笑著,笑得合不攏嘴。
程娟坐在角落里,跟表姐妹們說話。
表姐問她︰“你哥考上大學了,你以後也考?”
程娟說︰“考,我考漢東大學。”
表姐笑了︰“那你要好好努力了。 ”
程娟說︰“我哥行,我也行。”
程度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到大舅那桌,大舅拉著他的手,說︰“小度,你是我們這一大家,第一個大學生。你給程家爭光了。”
敬到二姨那桌,二姨抹著眼淚說︰“你爸媽不容易,你要好好讀書,以後孝敬他們。”
敬到三叔那桌,三叔拍著他的肩膀說︰“進了大學,好好干。爭取入黨,爭取當干部。以後當了官,別忘了老家。”
程度一一點頭,說“記住了”“謝謝”“一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廚子端上最後一道菜——蘿卜排骨湯。
湯是清的,排骨炖得爛,蘿卜切得大塊,入口即化。
程度喝了一碗,覺得這是這個夏天最好喝的湯。
宴席散了,親戚們陸續走了。
大舅走的時候,塞給程度一個紅包,說“拿著,上大學用”。
二姨走的時候,也塞了一個紅包。
三叔走的時候,拍了拍程度的肩膀,說“好好干”。
程度把紅包收好,沒有當場拆。
院子里只剩下程度一家人。
父親坐在桌邊,酒勁上來了,靠在椅子上打盹。
母親在灶房收拾碗筷,程娟在旁邊幫忙。
程度走過去,說︰“媽,我來。”
母親說︰“你歇著,今天你是主角。”
程度沒听,拿起抹布擦桌子。
母親看了他一眼,說︰“小度,你長大了。”
程度說︰“媽,以後我會讓你和爸過好日子。”
母親笑了笑,低頭繼續洗碗。
夜里,程度躺在木板床上。
今天,升學宴。
這是他穿越到這一世以來,最高興的一天。
因為父母臉上的笑,是因為程娟說“我以後也考漢東大學”,是因為父親靠在椅子上打盹時嘴角還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