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寒暄。
中间一位老师直接说道:
“开始吧。”
“按照顺序,自备朗诵。”
第一位考生站了出来。
“老师好,我朗诵的是《相信未来》。”
声音洪亮。
情绪饱满。
几分钟下来,中规中矩。
老师点点头。
“下一位。”
第二位。
《海燕》。
第三位。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四位。
《青春》。
……
杨皓站在最后,看着前面的考生一个个完成朗诵。
不得不承认。
这些人基本功都不错。
普通话标准。
吐字清晰。
情绪也很到位。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太像了。
像得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重音。
甚至连情绪递进都像是老师统一教出来的。
几位考官从最开始认真听,到后来已经习惯性地低头记录。
只有遇到个别失误,才偶尔抬头看一眼。
终于。
工作人员念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杨皓。”
杨皓站起身。
走到教室中央。
“老师好。”
主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显然是认出了这个最近频繁出现在电视上的年轻人。
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
语气依旧平静。
“朗诵什么?”
“原创作品。”
一句话。
几位原本低着头的老师,同时抬起了眼睛。
原创?
导演系每年都有人说原创。
可所谓原创,大多就是学生自己写的青春散文,或者故作深沉的小诗。
真正能拿出来的,凤毛麟角。
一位老师推了推眼镜。
“原创?”
“是。”
“开始吧。”
杨皓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静静站在那里。
沉默了两三秒。
整个教室,也跟着安静下来。
随后。
他缓缓开口。
声音并不高。
甚至没有刻意压低。
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战争结束以后。”
“资本开始统计今天死了多少人。”
“他们没有名字。”
“只有数字。”
“一百七十三。”
“二百四十一。”
“三百零六。”
“数字不断增长。”
“于是有人开始庆祝。”
“一家公司今天的股价,上涨了百分之三点七。”
教室里。
几位老师同时停下了笔。
他们原本以为,又会是什么青春、梦想、奋斗。
可第一句话,就完全不是那个路数。
杨皓没有任何激昂。
没有愤怒。
更没有控诉。
只是平静地继续讲着。
“一个孩子蹲在废墟里。”
“他不知道什么叫战争。”
“他只是想把父亲叫醒。”
“镜头没有给孩子眼泪。”
“因为眼泪,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镜头只是慢慢拉远。”
“直到整个城市。”
“变成一张报纸上的照片。”
“而照片下面。”
“只有一句话。”
“——局势总体稳定。”
教室彻底安静了。
几位考官脑子里,竟然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完整的镜头。
近景。
中景。
远景。
空镜。
留白。
甚至连摄影机该怎么移动,都仿佛已经出现在眼前。
这不像朗诵。
更像……
导演在讲自己的分镜脚本。
杨皓继续。
“后来。”
“有人问。”
“战争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真正结束战争的人,从来不是士兵。”
“而是资本。”
“当战争不再赚钱的时候。”
“和平,就来了。”
最后一句落下。
杨皓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用高昂的情绪收尾。
只是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
“结束。”
随后。
安静地鞠了一躬。
整个教室。
足足沉默了五六秒。
没有人说话。
主考老师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
“发表过吗?”
“没有。”
另一位老师忍不住问:
“灵感来源呢?”
杨皓想了想。
笑了笑。
“新闻。”
一句话。
几位老师彼此对视了一眼。
新闻。
可他们都知道。
真正打动他们的,并不是内容本身。
而是这篇文字里,几乎每一句,都带着天然的镜头感。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句刻意煽情。
所有情绪。
都是通过画面完成的。
这不是演员思维。
这是导演思维。
头发花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教授,这时候终于抬起头。
他把资料翻到第一页。
看了一眼名字。
又看了杨皓一眼。
缓缓说道:
“这篇稿子,不像朗诵稿。”
杨皓笑着点点头。
“它本来就不是。”
“它原本,是一部动画短片的旁白。”
朗诵结束后。
工作人员没有给众人休息时间。
直接说道:
“下一项。”
“命题小品。”
“八个人一组。”
“准备十五分钟。”
“表演时间十分钟。”
“题目——”
工作人员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旧电影院》。”
“要求:不得脱离主题,自由创作。”
说完。
八名考生被带进旁边一间排练教室。
门刚关上。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第一时间抢过题纸。
有人已经开始思考剧情。
还有人直接开口:
“我觉得我演老板吧。”
“那我演放映员。”
“我演年轻人。”
“我最后哭一场怎么样?情绪能出来。”
“要不加个爱情线?”
……
短短几十秒。
整个屋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每个人都想演最出彩的角色。
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是考试。
谁戏份多。
谁更容易被老师记住。
杨皓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墙边。
静静看着所有人。
一位男生注意到他一直没参与讨论,忍不住问:
“杨皓。”
“你怎么不说话?”
“你有什么想法?”
屋里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杨皓这才慢慢开口。
“先别急着分角色。”
“先回答一个问题。”
众人一愣。
“什么问题?”
杨皓扬了扬手里的题纸。
“故事是什么?”
一句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故事?
不是已经有题目了吗?
旧电影院。
直接演不就行了?
有人试探着说道:
“电影院要拆了?”
另一个人说道:
“有人回来怀念青春?”
还有人补充:
“或者放最后一场电影?”
杨皓摇了摇头。
“这些都只是片段。”
“不是故事。”
他说蹲下身,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
“导演首先要知道。”
“观众为什么要看这个故事。”
“否则,再好的表演都是散的。”
一句话。
原本嘈杂的房间,慢慢安静下来。
大家忽然意识到。
他说得有道理。
杨皓继续说道:
“旧电影院。”
“真正的主角,不是人。”
“是电影院。”
众人又是一愣。
电影院?
“它见证了一代人的青春。”
“今天,它要消失了。”
“所以,所有人物,其实都只是围绕它展开。”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故事很简单。”
“老板准备拆电影院。”
“老放映员舍不得。”
“一位老人来看最后一场电影。”
“一个年轻人回来寻找父亲留下的回忆。”
“再加一个准备收废品的小贩。”
“五个人。”
“够了。”
有人立刻说道:
“那另外三个呢?”
“群众。”
杨皓回答得干脆。
“最后一场电影,总要有观众。”
“他们不用说太多话。”
“只要坐在那里。”
“气氛就有了。”
一句话。
所有人脑子里顿时有了画面。
比起八个人轮流抢戏。
这样的安排。
反而更完整。
一个女生忍不住说道:
“那谁演什么?”
杨皓几乎没有犹豫。
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年龄最大。”
“演放映员。”
“你声音厚一点。”
“演老板。”
“你眼神好。”
“演回来找父亲的年轻人。”
……
不到三分钟。
角色全部安排完毕。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因为每个人都发现。
杨皓不是随便分。
而是真的在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安排。
角色分完以后。
他没有停。
而是走到教室中央。
开始用脚在地上比划位置。
“这里是放映厅。”
“这里是售票窗口。”
“这里是出口。”
“老板从这里进。”
“老人从另一边进。”
“两个人不要迎面碰上。”
“先错开。”
“等年轻人出现以后,再形成三个人物关系。”
他说着,又调整了两个人的位置。
“这里不要站成一排。”
“太假。”
“拉开一点。”
“形成前后层次。”
“观众看着才舒服。”
几个人下意识照着站了一遍。
果然。
整个舞台立刻变得立体起来。
有人忍不住问: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站?”
杨皓笑了笑。
“因为观众不是站在舞台上。”
“他们坐在下面。”
“所有人挤成一团。”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一句话。
所有人顿时恍然。
他考虑的。
根本不是自己。
而是观众。
或者说……
导演的视角。
随后。
他又开始安排节奏。
“前两分钟,不要急。”
“让观众知道电影院快拆了。”
“中间老板和放映员冲突。”
“情绪起来。”
“后面年轻人找到父亲留下的电影票。”
“全场安静。”
“最后。”
“放映机重新亮一次。”
“灯灭。”
“结束。”
没有大哭。
没有歇斯底里。
甚至没有一句刻意煽情的台词。
可所有人听完。
都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一个男生忍不住感叹:
“这不像考试。”
“像真要拍电影。”
杨皓笑了笑。
“考试也是讲故事。”
“故事讲好了。”
“老师自然会记住你。”
距离正式表演。
还有五分钟。
可整个小组。
已经没有人再争戏份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
真正的导演。
从来不是让自己最耀眼。
而是让舞台上的每一个人。
都恰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
十五分钟准备时间结束。
工作人员推开门。
“第二组,准备。”
八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刚才排练好的站位,依次走进考场。
六位考官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神情平静。
主考老师抬头看了一眼。
“开始。”
舞台灯光没有变化。
没有音乐。
没有道具。
只有八名考生。
考试。
就是这么简单。
……
最开始。
舞台上一片安静。
老放映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轻轻擦拭着早已停转的胶片放映机。
没有一句对白。
只有动作。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位考官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种开场。
和前面几组完全不一样。
前几组几乎都是一上来就开始说话。
生怕老师不知道他们会演。
这一组。
反而先给了一个空镜。
几秒钟之后。
老板走了进来。
“今天最后一天。”
“下午施工队就到了。”
老放映员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擦着放映机。
“再放一场。”
“放完,我自己拆。”
老板皱着眉。
“还有谁来看?”
一句话落下。
门口。
一位老人慢慢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电影票。
“我。”
……
几位考官彼此对视了一眼。
人物关系。
出来了。
没有解释。
没有背景介绍。
短短几十秒。
观众已经知道:
这是一家即将消失的老电影院。
随后。
年轻人推门而入。
他说自己不是来看电影。
而是来找东西。
父亲年轻时,曾在这里当放映员。
听说今天拆迁。
他想回来看看。
故事继续推进。
每一个人物。
都有自己的目的。
却又围绕着同一件事情展开。
最关键的是。
没有任何一个角色。
抢戏。
整个舞台。
像一台运转流畅的机器。
谁该说话。
谁沉默。
谁站着。
谁离开。
节奏都刚刚好。
……
考官们看着。
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们几乎没有注意杨皓。
因为杨皓饰演的。
只是那个回来寻找父亲回忆的年轻人。
戏份并不算最多。
情绪也没有最激烈。
可偏偏。
整个故事。
却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那只手。
就在杨皓身上。
每当其他人节奏快了。
他一句话。
就把情绪拉回来。
每当有人准备抢戏。
他一个停顿。
整个舞台又重新平衡。
甚至有两次。
另外一位考生因为紧张,忘了词。
杨皓没有提醒。
而是顺势接了一句完全符合剧情的对白。
不仅把节奏救了回来。
甚至让观众觉得。
本来就该这样。
几位老师眼神越来越亮。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个年轻人。
刚才在排练室。
绝不仅仅是在演戏。
他是在……
导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