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点点头。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
夕阳正好落在北电教学楼外。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
算是过去了。
而办公室里。
几位老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其中一人忽然笑道:
“今年表演系那边。”
“怕是又要来抢人了。”
老教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抢?”
“那得看他们抢不抢得过导演系。”
导演系复试一结束,走出办公室,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截。
不是身体累。
而是脑子累。
导演系这一整天,几乎每一分钟都在高速运转。
从原创朗诵,到命题小品,再到最后的影片分析笔试。
没有一道题有标准答案。
每一道题,都需要不停地思考、判断、拆解、推演。
他甚至觉得,这一天消耗掉的脑细胞,比拍一部短片还多。
杨皓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苦笑。
“早知道……”
“就不听杨奶奶的话了。”
原本。
他是准备只考北电导演系。
至于表演专业,不过是顺带报名,多一条路而已。
可杨奶奶一句话,就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年轻人,机会摆在眼前,多考一门又不会掉块肉。”
“万一导演系没考上呢?”
“多条路,总归不是坏事。”
结果。
杨皓还真被说动了。
北电导演系。
北电影表演系。
中戏表演系。
整整三场艺考。
别人参加一场,都得缓上好几天。
他倒好。
一场接一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这里,杨皓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别人艺考,比的是专业。
他艺考,比的是体力。
不过,导演是看来是没问题了。
那接下来的表演系艺考,就不用太紧张了。
导演复试刚结束。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走廊里喊下一场考试的考生集合。
杨皓低头看了一眼准考证。
下午。
北电影表演系复试。
时间——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哪是考试。”
“这是铁人三项吧?”
刚才导演系里那些老师,一个个还把他叫进办公室聊了半天。
他当时还挺感动。
现在回头一想。
差点把自己下一场考试都给耽误了。
想到这里。
杨皓赶紧加快脚步。
一路小跑着往另一栋教学楼赶。
路上。
还能看见不少参加表演系复试的考生。
有的嘴里不停念着台词。
有的边走边活动肩膀。
还有几个女生躲在树荫底下,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和妆容。
整个校园,仿佛同时存在着两个世界。
导演系那边。
人人抱着剧本、笔记本,一脸深沉,讨论的都是镜头、叙事、节奏。
表演系这边。
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有人练绕口令。
有人练哭戏。
有人一边走,一边念着“天连水尾水连天”“八百标兵奔北坡”。
远远听去。
像极了菜市场。
杨皓忍不住笑了。
“果然。”
“导演和演员。”
“从备考开始,就是两种生物。”
不过。
笑归笑。
当他走到表演系复试教学楼门口时,脸上的笑容还是渐渐收了起来。
导演系考的是脑子。
表演系。
考的可就是人了。
表演、台词、形体、观察力、即兴反应……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直接被刷掉。
而且。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整天导演系复试。
在考官眼里。
所有考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没有人会因为你刚考完导演系,就给你降低标准。
想到这里。
杨皓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把刚才导演系里那些关于镜头、调度、分镜、节奏的思维,全部压了下去。
演员,就要有演员的状态。
导演思维再强。
现在也得先放一放。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抬头看向复试教室门口。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叫号。
“下一组,准备!”
杨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
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得。”
“导演刚下班。”
“演员又上岗了。”
下午一点半。
北电表演系复试正式开始。
相比初试时的人山人海,今天教学楼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六千多人。
一轮轮筛下来。
如今还能坐在这里的,只剩下两千人左右。
人数少了。
可空气里的压力,却比初试重了不知道多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能走到这一步,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教室外。
十几名考生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有人闭着眼默背稿子。
有人嘴里不停练着气口。
还有人拿着矿泉水,小口小口润嗓子。
没有初试时那种嘈杂。
也没人再东张西望。
越往后考。
大家越明白。
真正的对手,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杨皓坐在角落。
手里拿着朗诵稿。
却没有再看。
这些稿子,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刚才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话。
“复试。“
“老师会随机打断。“
“请大家做好准备。“
这意味着。
今天考的。
已经不是背稿能力。
而是临场反应。
......
没多久。
工作人员推开门。
“第一组。“
“进场。“
杨皓跟着十几名考生一起走进教室。
和初试不同。
今天坐在里面的考官更多。
七位老师。
其中有几位还是上午导演系见过的熟面孔。
看到杨皓走进来。
其中一位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又来了。“
旁边老师也认出了他。
“上午导演系那个。“
“嗯。“
“下午又考表演。“
两人相视一笑。
却没有多说什么。
考试就是考试。
导演系表现再好。
到了这里。
一切重新开始。
......
主考老师翻开名单。
语气平静。
“今天复试。“
“还是朗诵。“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
看向所有考生。
“今天。“
“我们不听完整作品。“
不少人同时抬起头。
老师继续说道。
“朗诵过程中。“
“我们随时喊停。“
“随时指定片段。“
“随时改变要求。“
“考察的是理解能力。“
“不是记忆能力。“
一句话。
不少考生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为了今天。
已经把稿子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节奏、停顿、感情,全都固定好了。
可现在。
老师一句随机打断。
所有准备。
几乎作废。
......
第一名考生走了上去。
刚开始。
发挥得还不错。
情绪也比较饱满。
可朗诵不到三十秒。
主考老师忽然抬手。
“停。“
考生立刻愣住。
“第三段。“
“重新开始。“
对方赶紧翻回脑子里的内容。
重新开始。
刚念两句。
老师又说。
“停。“
“最后一句。“
考生明显慌了。
最后一句?
脑子一下空白。
愣了足足两三秒。
才断断续续念出来。
老师摇了摇头。
“情绪没接上。“
“下一位。“
......
第二位。
更惨。
老师一句。
“这一段。“
“不要悲伤。“
考生直接不会了。
原本哭腔十足。
突然让他收回来。
整个人像卡住了一样。
声音越念越僵。
不到一分钟。
考试结束。
......
连续几个人。
几乎都是一样。
有人忘词。
有人情绪断层。
有人完全找不到人物。
坐在后面的杨皓看着这一幕。
终于明白。
为什么叫复试。
初试。
老师看的是基本条件。
复试。
开始看能力了。
一个真正的演员。
不可能每一次演出。
都按照排练来。
导演一句。
“重来。“
一句。
“换一种感觉。“
一句。
“年轻十岁。“
一句。
“压住情绪。“
演员都必须立刻调整。
今天考的。
就是这个。
......
“杨皓。“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杨皓站起身。
走到教室中央。
轻轻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好。“
“开始吧。“
主考老师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还是原创?“
杨皓点点头。
“是。“
老师来了兴趣。
“开始。“
杨皓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轻轻闭上眼。
像是在回忆什么。
几位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作品名称,《回忆积木小屋》。
杨皓已经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像海风一样。
却极有画面感。
缓缓流进整间教室。
“海水又涨了。
我把门锁好。
沿着熟悉的楼梯。
再往上一层。
这一层,放着女儿小时候画的第一张画。
画上的太阳很圆。
她说,太阳应该一直挂在那里。
后来,海水把它淹没了。”
整个教室。
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没有任何刻意的情绪。
像老人坐在壁炉旁。
慢慢讲述自己的一生。
“于是,我继续向上盖。
盖了一层,又一层。
房子越来越高,楼梯越来越长。
而我的回忆,却越来越深。”
几位老师一边听。
一边低头记录。
一位老师手里的笔。
忽然停住了。
这种文字。
不像朗诵稿。
更像电影旁白。
画面感极强。
几乎每一句。
脑海里都会自动出现镜头。
朗诵不到二十秒。
主考老师忽然抬手。
“停。“
教室里。
不少考生心里都是一紧。
来了。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老师看着杨皓。
“最后一句。“
没有提示。
没有过渡。
直接跳最后一句。
杨皓几乎没有思考。
呼吸一换。
人物情绪自然衔接。
直接进入最后一句。
仿佛他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几位老师同时抬起了头。
主考老师没有说话。
而是再次开口。
“再来。“
“这一次。“
“把伤感去掉。“
杨皓点点头。
重新开口。
还是同一句台词。
可声音却完全变了。
没有伤感。
只有压抑。
像一块烧红的铁。
忽然放进了冷水里。
没有爆炸。
却更让人难受。
这次没人喊停
杨皓没有抬头。
继续念着。
声音依旧平静。
“今天。
我的烟斗掉下去了。
我已经很老了。
可我还是决定。
回去找它。
因为它陪了我很多很多年。”
他说到这里。
轻轻停顿。
像老人扶着楼梯。
一步一步。
重新走进已经被海水吞没的过去。
“我推开那扇门。
那里还有妻子年轻时的笑声。
还有第一次抱起女儿时的手忙脚乱。
还有父亲。
母亲。
朋友。
还有那些。
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老师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道。
“很好。“
“现在。“
“十八岁。“
“不是老年人。“
杨皓轻轻吸了一口气。
身体站姿。
眼神。
甚至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都年轻了几分。
同样一句话。
竟真的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
教室里。
几位老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控制力。
太好了。
整个教室。
鸦雀无声。
甚至没有人低头记录。
所有老师。
都在听。
就在这时。
主考老师忽然抬起手。
“停。“
杨皓立刻收住。
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老师看着他。
“最后一段。“
“重新来。“
杨皓点点头。
重新整理了一下呼吸。
没有思考。
直接进入最后一段。
“当我重新爬回屋顶的时候。
夕阳。
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
海水。
依旧缓缓上涨。
我知道。
总有一天。
这里也会被淹没。
可我并不害怕。
因为。
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从来都不住在房子里。
它们,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最后一句落下。
杨皓没有鞠躬。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像动画最后那个老人一样。
望着远处。
久久没有动。
整个教室。
安静了足足四五秒。
主考老师才缓缓开口。
“这是……“
“你新创作的动画短片《回忆积木小屋》?“
看来这位老师知道杨皓的作品。
杨皓点了点头。
“是。“
老师忍不住笑了。
“原来。“
“这部动画的旁白,也是你写的。“
另一位老师轻轻感叹了一句:
“难怪。“
“难怪动画一句对白都没有。“
“原来所有对白。“
“都留在了这里。“
杨皓有些疑惑,按说这部短片还没完全制作好,他们怎么知道的。
最后。
一直没有开口的一位老教授放下笔。
缓缓说道。
“最后一次。“
“这一句。“
“不是说给别人。“
“说给你自己。“
整个教室。
忽然安静下来。
杨皓沉默了两秒。
没有立刻开口。
那一瞬间。
他的眼神忽然暗了下来。
仿佛真的在对着另一个自己。
轻轻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声音很轻。
甚至没有任何技巧。
可不知道为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
这一句。
比前面所有版本。
都更真实。
朗诵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