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鞠躬，刚准备下场，主考老师却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他先看向那名男生。
“感觉怎么样？”
男生老老实实回答。
“舒服。”
老师笑了。
“为什么舒服？”
男生挠了挠头。
“因为……”
“他一直在接我的戏。”
“我一点都不紧张。”
随后又看向杨皓。
“你知道。”
“今天很多人都在抢戏吗？”
“知道。”
“为什么不抢？”
杨皓笑着说道：
“戏不是比赛。”
“不是谁台词多。”
“谁就赢。”
“如果搭档演不好。”
“整场戏。”
“都会垮。”
“让别人演好。”
“也是演员的本事。”
教室里。
安静了一瞬。
老师点点头。
另一位主考老师放下笔。
笑着说道：
“你刚才。“
“为什么一直让着搭档？“
杨皓笑了笑。
“不是让。“
“是等。“
老师一愣。
“等？“
“等他相信。“
“相信了。“
“戏就是真的。“
老教授点点头。
轻轻写下一句评语。
懂人物关系，不抢戏，会给戏。
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教授。
忽然笑了。
“导演系。”
“刚考完？”
杨皓一愣。
随即点头。
“是。”
老教授哈哈笑了起来。
“怪不得。”
“别人演的是角色。”
“你演的是整场戏。”
旁边另一位老师也忍不住笑着补了一句：
“导演味。”
“太重了。”
一句话。
整个考场都笑了。
杨皓自己也笑了。
他忽然发现。
有时候。
导演和演员。
真的分不开。
一个好的导演。
懂演员。
一个好的演员。
也应该懂整场戏。
第五节两所学校，两种答案
表演系复试全部结束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教学楼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考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考场。
有人一脸轻松。
有人愁眉苦脸。
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复盘刚才的小品。
“刚才那个地方，我应该停一下。”
“唉，我高音还是飘了。”
“老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
杨皓没有加入讨论。
而是背着包，一个人慢慢朝校门口走去。
这两天。
他是真的累了。
导演系初试、复试。
表演系初试、复试。
中戏初试。
几乎天天都是高强度考试。
身体倒还撑得住。
脑子却已经快烧干了。
走到校门口。
他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
“暂时结束了。”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杨皓！”
回头一看。
正是上午一起参加导演系考试的几个考生。
其中一个笑着跑了过来。
“你也考表演啊？”
“嗯。”
“感觉怎么样？”
杨皓想了想。
笑着回答：
“还行。”
旁边另一人立刻苦着脸。
“我们不行。”
“导演系感觉还有点底。”
“表演系是真不会。”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两所学校。
“我昨天刚从中戏回来。”
一个考生忍不住感叹。
“中戏和北电。”
“真不是一个路子。”
“怎么说？”
“中戏像剧院。”
“北电像片场。”
一句话。
几个人都笑了。
可仔细一想。
还真是。
中戏。
从红砖教学楼开始。
到排练厅。
再到老师提的问题。
始终围绕着人物。
围绕着舞台。
围绕着戏剧冲突。
老师更关心的是——
你能不能把一个人物立住。
而北电。
明显更开放。
电影。
电视剧。
广告。
镜头。
生活。
老师似乎一直在观察。
你适不适合镜头。
有没有电影感。
两所学校。
没有高低。
只是方向不同。
想到这里。
杨皓忽然笑了。
如果放在上一世。
他大概会认真纠结。
到底选北电。
还是中戏。
可现在。
这个问题。
反而简单了。
因为他知道。
自己真正想做的。
从来不是演员。
而是导演。
演员。
只是他了解电影的一种方式。
导演。
才是终点。
……
就在这时。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杨皓拿出来一看。
俞老师。
电话刚接通。
那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考完了？”
“刚出来。”
“怎么样？”
“还行。”
“还行？”
俞老师笑了。
“我刚从学校出来。”
“导演系几个老师，把你夸得都快上天了。”
杨皓一愣。
“您去学校了？”
“嗯。”
“顺便打听了一下。”
“导演系那边，对你评价很高。”
“表演系这边，也不错。”
“不过……”
俞老师故意停顿了一下。
杨皓笑了。
“不过什么？”
“不过。”
“表演系有老师说。”
“你身上导演味太重。”
杨皓顿时乐了。
“这也算缺点？”
“当然。”
俞老师笑着说道。
“演员。”
“要忘掉自己。”
“导演。”
“却一直在观察别人。”
“你今天有几次，眼睛都不像演员。”
“倒像导演在看演员。”
杨皓苦笑着摇摇头。
看来。
还是没藏住。
他拍了那么多年戏。
很多东西。
已经成了本能。
看到一个场景。
第一反应。
不是自己怎么演。
而是——
镜头放哪。
光从哪打。
人物怎么走位。
节奏怎么控制。
这种思维。
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
电话那头。
俞老师忽然笑着说道：
“不过。”
“导演味重。”
“放导演系。”
“就是优点。”
“你小子。”
“算是考对地方了。”
电话挂断。
杨皓站在北电校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渐渐亮起灯光的教学楼。
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辈子。
第一次。
他如此清晰地知道。
自己要走的路。
不是成为明星。
也不是成为影帝。
而是有一天。
坐在监视器后面。
喊出那一句——
“各部门准备。”
“开机。”
第二天一早。
杨皓再次站在了另一所学校门口。
中央戏剧学院。
今天，是中戏表演系复试。
相比前几天报名时的平静，今天校园里明显热闹了不少。
红砖教学楼前，早早便聚集了不少考生。
有人低声背着台词，有人捧着剧本来回踱步，还有人站在树下，一遍遍练习气息和发声。
整个校园依旧没有北电那种影视圈的浮躁，更像是一座即将拉开大幕的剧场。
只是。
和周围那些神情紧绷、如临大敌的考生相比，杨皓今天反倒轻松了许多。
准确地说。
是心态彻底放松了。
如果是导演系初试之前，他多少还有些患得患失。
毕竟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参加艺考。
哪怕知道自己实力足够，也难免会受到考场氛围影响。
可经过昨天一天的考试，这种紧张已经消失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北电导演系复试结束以后。
几位老师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从自己讲故事开始，到影片分析，再到最后的深度口试。
那些老师的眼神、提问方式，甚至最后聊天时流露出来的态度，都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虽然成绩还没公布。
可杨皓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
导演系。
大概率稳了。
也正因为如此。
昨天下午参加北电表演系复试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放开了不少。
倒不是说不重视。
而是没有再刻意迎合考试。
更多的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完成每一个环节。
想到这里，杨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说白了。
昨天多少有点“放飞自我“。
不是胡来。
而是把考试，当成了一场真正的创作。
该怎么演就怎么演。
该怎么处理人物，就怎么处理人物。
甚至有些地方，还故意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
最典型的，就是声乐。
别人都是老老实实唱考试曲目。
民歌也好，美声也罢，或者唱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通俗歌曲。
稳稳当当。
只求不出错。
结果轮到他。
脑子一热。
直接唱了一首自己的原创。
想到这里，杨皓摸了摸鼻子，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要是换个脾气不好的考官。
说不定当场就能把他轰出去。
艺考有艺考的规矩。
老师考的，是基本功。
不是让你开个人演唱会。
原创歌曲固然能体现创作能力。
可对于表演专业来说，却属于典型的“不按套路出牌“。
说得难听一点。
就是考试大忌。
因为考官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是唱功好，还是作品好。
万一歌曲本身加分太多，反而会影响他们对考生基本能力的判断。
可偏偏。
他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
既然让我唱。
那就唱自己最熟、最有把握的一首。
至于合不合规矩……
唱完以后才反应过来。
“坏了。“
“这好像有点太随性了。“
不过。
事后回想起来，他倒也释然了。
反正已经唱了。
后悔也没用。
与其纠结过去，不如把今天的中戏复试考好。
想到这里。
杨皓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眼前那栋熟悉的红砖教学楼。
嘴角微微扬起。
今天。
就看看中戏的老师。
又会给自己什么样的评价。
中戏的复试流程，和北电相比其实大同小异。
同样是台词、声乐、形体，再加上一轮综合口试。
乍一看，考试项目几乎没有区别。
可真正走进考场，杨皓才发现，两所学校虽然考的是同样几门内容，考官想看到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说北电是在挑电影演员。
那么中戏，更像是在挑戏剧演员。
北电老师看你的第一眼，关注的是有没有镜头感。
他们更喜欢自然、真实、生活化的表演。
不会要求你把情绪放得多大，更不会鼓励刻意设计动作。
相反，他们会不断观察你是不是“像一个真实的人“。
一句台词是否像聊天。
一个眼神是否符合人物心理。
一个停顿是不是自然流露。
甚至连走路、坐下、喝水这些生活细节，都在考察范围之内。
他们想要的是一种能够经得起电影镜头无限放大的真实感。
毕竟。
电影镜头会替演员说话。
一个细微的眼神，一个轻轻皱起的眉头，都可能成为整场戏最有力量的表达。
所以，北电考察的，是镜头感、生活感、电影表达，以及演员身上那种不着痕迹的自然真实。
而中戏。
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这里更像一座剧场。
老师不会急着看你会不会演。
而是先看你懂不懂“戏“。
他们更在意的是人物分析。
一句台词为什么这么说。
人物此刻是什么状态。
前面的经历如何影响现在的情绪。
人物关系是否成立。
戏剧冲突是否建立。
角色有没有完整的发展弧线。
在这里。
情绪不是越大越好。
动作也不是越多越精彩。
真正打动老师的，是你有没有把一个角色从里到外“立起来“。
你的身体是不是属于这个人物。
你的语言是不是属于这个人物。
甚至你的呼吸节奏，是不是也属于这个人物。
如果说北电是在寻找适合银幕的演员。
那么中戏，则是在培养能够撑起舞台的人。
一个偏重镜头表达。
一个偏重戏剧表达。
一个强调电影语言。
一个强调人物塑造。
一个追求“真实得像生活“。
一个追求“真实得像人生“。
两者并没有高下之分。
只是培养方向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杨皓忽然想起了圈里后来流传的一句话。
北电像一个随时准备开机的片场。
中戏，则更像一座永远不会落幕的舞台。
站在中戏复试考场门口，听着排练厅里传来的台词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木地板和幕布气息。
杨皓忽然觉得。
今天这场考试。
或许比昨天更有意思。
因为杨皓准备了更符合中戏老师口味的定制方案。
中戏表演系复试的小剧场内。
暖黄色的顶灯柔和地洒落下来。
舞台不过十几平方米，对面坐着五位考官，旁边还有几位记录老师。
空气里弥漫着木地板和旧幕布特有的味道。
一上午下来。
考官们已经听了几十位考生的自备朗诵。
母爱散文、青春诗歌、励志短文……
几乎都是培训班反复打磨过的经典篇目。
有人哭得声嘶力竭。
有人激情澎湃。
有人刻意压低嗓音，试图表现所谓的“层次感“。
技巧不能说没有。
只是太像了。
像得几位老师已经能猜到下一句该怎么停顿，下一段准备在哪里哽咽。
他们的神情，也渐渐有了几分疲惫。
……
“下一位。“
工作人员念出名字。
“杨皓。“
少年缓步走上舞台。
依旧是一身干净简单的装束，没有任何刻意修饰。
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