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默默吃好饭。
也没吃多少。
属实有亿点难吃。
放下碗筷，看大家都吃完了，才开口。
“阿父，我走之前不是教过您的厨子怎么烧菜的嘛，也给您添了铁锅，咋烧出来的菜，还是这样难吃？”
嬴政……
扶苏……
公子高……
一时间，整座偏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侍奉在侧的内侍、宫女全都僵在原地，脑袋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也没想到，胡亥居然敢当着始皇帝的面，直截了当吐槽御膳难吃。
要知道，这可是大秦帝王的御用膳食。
满朝文武，哪怕是位列三公的重臣，入宫陪膳，从来都是诚惶诚恐，交口称颂圣恩、膳食精美，半个不字都不敢多说。
也就胡亥，天底下独一份。
你是会说话的。
你是不怕死的。
你很好，你是亲生的。
嬴政登基三十多年，横扫六国、一统四海，登临至尊宝座，执掌万里河山。
朝堂之上，人人敬畏，俯首帖耳，无人敢逆龙颜。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当众质疑他的御膳。
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一顿饭，也没人敢有半句微词。
嬴政抬眸，深邃的黑眸落在胡亥身上，威严的帝王气场瞬间铺开，压得殿内众人愈发拘谨。
他盯着自家小儿子，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换做旁人，敢当众吐槽御膳、冒犯天威，此刻早已被拖下去治罪。
可对着胡亥，他偏偏生不起多少火气。
这小子，永远一副坦荡直白的样子，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没等嬴政开口，胡亥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认真得不行，继续较真。
“真的阿父，我临走前特意手把手教的厨子，铁锅、精盐、焯水去腥的法子我全都交代清楚了。”
“结果回来一看，还是老样子，水煮青菜寡淡发苦，肉煮得又老又柴，那油还浑得很，看着就没胃口。”
扶苏坐在一旁，眼角微微抽搐。
他真的服了自家三弟。
也就他敢在父皇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唠唠叨叨吐槽饭菜。
公子高也是默默低头，强忍着笑意，不敢表露半分。
嬴政盯着胡亥看了片刻，原本心底还憋着一丝帝王威严，准备敲打两句。
可下一秒，胡亥微微眯眼，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容，从上到下，眉眼、脸颊、身形，看得格外仔细。
片刻后，胡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真切的心疼。
“阿父，您瘦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奉承，就是最直白的一句关心。
瞬间击溃了嬴政心底所有的威严和怒意。
他执掌天下三十余年，日日身居高位，所有人敬他、畏他、惧他，朝堂百官敬他皇权，天下百姓念他圣恩。
可从来没有人，会在一顿家常饭后，盯着他的模样，直白说一句他瘦了。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威严盖世、无所不能的始皇帝。
没人看到，他夜夜批阅奏折、通宵理政，常年劳心费神，早已身心俱疲。
这句朴实的关心，差一点就给嬴政整破防了。
原本想好的训斥、敲打、立规矩，瞬间烟消云散。
心底只剩一阵发酸。
原来他嬴政，也是有人真心惦记、真心关心的。
嬴政沉默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硬撑着帝王的底气。
“没瘦。”
胡亥不依不饶，语气笃定：“瘦了，我看得清清楚楚，脸比我走之前窄了不少。”
“朕是天子，龙体康健，何来消瘦之说。”嬴政淡淡反驳。
“您就是瘦了。”胡亥寸步不让，跟个较真的小孩子一样。
嬴政无奈，眉头微挑，带着一丝帝王的霸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说没瘦，便是没瘦。”
胡亥闻言，瞬间蔫了。
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好吧，您是皇帝陛下您说了算。”
嘴上妥协，心里却格外不得劲。
他心里太清楚了。
现在是公元前211年。
距离那位千古一帝陨落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
嬴政就是大秦的定海神针。
只要这根针立着，天下世家不敢作乱，地方豪强不敢复辟，六国余孽不敢躁动，整个大秦就稳如泰山。
可一旦这根针倒了，一切都是未知数。
现在的扶苏，虽然历经历练飞速成长，杀伐果断、心怀万民，但根基尚浅，朝堂威望、军方掌控、地方制衡，都还差了火候，不足以完全撑起偌大江山。
他和公子高更是资历浅薄，想要彻底接手朝政、震慑天下，还需要大量时间沉淀。
而且嬴政这些年，常年服用方士丹药。
外人不懂，胡亥心里门儿清。
那些丹药看似固本培元，实则蕴含重金属毒素，日积月累，常年淤积体内，一点点掏空龙体根基。
现在看着看似无恙，实则内里早已亏空严重。
胡亥心里沉甸甸的，满是担忧。
他真的不想让这位开创华夏大一统的千古帝王，落得史书上那般悲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