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接过竹简扫了一眼。
“咋还用竹简呢?给他们三个人送去平时需要用到的纸。”
“诺。”
“包括草纸。”
“诺。”
……
“清单我看过了,按清单采买就行。”
“另外,吩咐印八,安排两名可靠暗卫,远远跟着张良。不用贴身盯着,不要惊动他。只记录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只要他不勾结叛党,不做坏事,不要打扰。”
“另,一旦发现他有反叛之举,立刻就地砍了,不用上报。”
“属下明白。” 管事领命退下。
胡亥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一边是工坊、大豆收购、乡学、农事改良一堆事情要落地。
一边是明日三位夫人入府,要打理内宅。
现在又多了张良这桩悬事。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空歇口气。
胡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院中的树叶。
他望着咸阳宫的方向,心里盘算。
这一步走出去,不只是造酱油、种香料、改良田地。
是真正让大秦底层百姓,能尝到滋味,手里有余钱,有机会读书,不再世世代代被世家锁死。
只要民生稳住,国库充盈,乡学铺开,大秦的根基,就能牢牢扎下去。
只是,这一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地方小吏、残存世家,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新政。
还有张良这棵变树。
此人见识无双,可心中旧恨未灭。往后的日子,还要持续观察他的选择。
胡亥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不大干一番,也属实对不住我这个对秦朝历史的研究人员的遗憾。”
再说,有嬴政在背后撑腰。
有扶苏、公子高、萧何,韩信这群人相助,就算有再多阻碍,他也要把这套民生新政,实实在在推行下去。
他转身回到厅堂,重新拿起竹简,继续书写工坊章程。
“不是,我书房为啥还是放竹简啊?纸呢!!”
内侍赶紧上前禀告:“禀公子,因……因您前一段时间皆不在咸阳都内,所以咱们殿里该有的份例都被公子借……借走了。”
“啥?哪个公主?谁准借的?”
“阳滋公主。”
“嬴阳滋?”
“正是。”
行吧,隔天再去会会那个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而只是推测的公主。
天亮之后,咸阳近郊的陶窑、各郡县的乡野,一场改变大秦百姓日常衣食的变革,就要正式启动。
胡亥提笔,在竹简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派人留意关东各处,提防旧世家余党借大豆收购一事作乱。张良草拟的巡察章程,定稿之后,先送章台宫,请阿父预览。
写完,他放下笔,喊来门外侍卫。
“去,把这份简册送一份给印八,让他提前筹备收粮的人手。另外,传消息给远在关东的韩信,告知他关东地方官吏可能会在大豆收购上动手脚,让他提前有所防备。”
侍卫领命,持简册快步离开。
胡亥靠在案几上,端起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心里暗自嘀咕。
韩信远在外地,还得提前给他递消息,免得地方官吏钻空子。
张良这边,算是暂时稳住。
但是他怎么可能凭一面之词就相信这个狠人。
“以后得把他带在身边才好看管啊,人才难得,可是命更重要,更别说是祖龙的命。”如果可以,他愿意以自己的命换嬴政的命。
张良能不能收为己用,还要看往后发生的一件件事。
他想起张良方才的话,心里感慨。
当年博浪沙不惜舍命刺秦的人,如今亲眼看见新政惠及百姓,内心已经动摇。
但动摇不代表归顺。
若是新政推行不顺,百姓得不到实惠,张良心中复仇的念头,会死灰复燃。
胡亥不会天真的以为,一次谈话就能收服张良。
人心这种东西,只能靠一件件实事慢慢改变。
他低头,继续思索工坊后续的细节。
酱油工坊第一批豆子收购之后,需要招募工匠。
工匠的工钱,食宿,安全规矩,全部要定清楚。不能让工坊变成压榨百姓的新地方。
若是工坊苛待工匠,那新政的本意就变味了。
正思索间,廊下传来脚步声,印八走了进来。
“公子,你找我?”
“嗯,刚写好简册,你看看。” 胡亥把竹简推过去,“关东收大豆,地方官吏容易暗中捣鬼。方才那位韩生,正在草拟巡查章程。等他写完,你一并参考。”
印八拿起竹简,低头细读。
“这法子好。多队人马互相监察,很难串通。只是外派斥候,需要额外拨付钱粮。”
“钱粮从抄没世家的库存里面支取。”
胡亥说道,“只要能守住农户不受欺压,这笔钱值得花。另外,工坊招募工匠,优先选取那些被世家释放的佃户、流民。”
印八抬眼。
“流民?很多流民没有手艺,不懂酿造。”
“不懂可以教。” 胡亥说道。
“给他们一口饭,一份工钱。他们会感念朝廷。世家的旧工匠,也可以录用,但是要分开编组,互相监督,防止有人暗中毁坏工坊,毁掉酿造的法子。”
“只要是掌握重要工序的,都必须签下身契。”这也算是入乡随俗吧。
印八点点头,把这些要点记在心里。
“属下记下。我回去就安排人手,统计咸阳周边愿意入工坊做工的农户。”
“还有一件事。” 胡亥开口,“明日三位夫人入府,府里的安全,你多安排一些人手。不用刻意戒备,但是暗中防护不能少。”
印八一愣。
“公子担心内宅出事?”
“不是担心夫人。” 胡亥淡淡说道,“如今朝堂内外,反对新政的人不少。难保有人会借着府内女眷,做文章。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白。我会安排暗卫分散在各个院落周围,不显眼,但是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印八躬身应答。
“不止是安全,吃食更是重中之重,我可不想再被人下毒了。”
“诺。”
印八又问了几个关于物料储备的小事,一一确认完毕,才躬身告退。
厅堂又安静下来。
胡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件一件事,没完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
天色已经渐渐向午,阳光穿过院子里的树枝,落在青石板上。
他心里盘算。
等工坊落地,酱油可以流通之后,百姓日常饮食能改善。香料园培育成功,也能产出物资。后续还能开发别的物产,源源不断给国库带来收入。
不再只依靠抄世家家产这种一次性的钱财。
只有民间富足,国库充盈,乡学才能长久办下去。底层百姓才有出路,世家才能再也无法垄断一切。
胡亥暗自思索,又想到张良。
张良眼光毒辣,看事情看得长远。若是此人真心愿意辅佐,能帮自己避开很多隐患。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
这人骨子里,曾经是大秦死敌。
胡亥不打算完全押宝。
张良提出的计策,全部要反复核验,不能直接全盘照用。所有计策,都要抄送嬴政,由始皇帝把关。
一旦张良的计策里面藏着陷阱,嬴政一眼就能看出来。
想到这里,胡亥心里踏实不少。
有阿父在背后坐镇,就算张良心存别的心思,也翻不起大浪。
胡亥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完善工坊的工匠规矩。
没过多久,侧院那边,仆役过来禀报。
“公子,韩生已经开始动笔写巡查章程,笔墨简册都已备好。他闭门在屋中书写,没有和旁人交谈。”
“知道了。不用打扰他,按时送去饭食饮水即可。” 胡亥吩咐。
仆役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后,日头慢慢偏移。
张良在侧院客房之内,伏案书写。
竹简铺开,他提笔,一笔一划写下巡查的各项条例。
他一边写,一边思索。
今日和胡亥一番交谈,超出他所有预想。
原本他入咸阳,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大秦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一直以为,大秦自上而下,全是苛政,只懂压榨百姓。
可今日见到胡亥推行的新政,分田、办学、设立工坊,保护农户不受小吏欺压。
这些事情,实实在在是利于底层百姓。
张良放下笔,看向窗外。
他年少时,一心复韩。
国破家亡,散尽家财,博浪沙搏命。
这么多年,他活着的目标,就是推翻大秦。
可一路从关东走到咸阳,亲眼见到拿到田契的百姓喜极而泣。
那些被世家压榨几代的佃户,终于有了自己的田地。
他开始不断自问。
就算自己成功颠覆大秦,旧韩国回来了,掌权的依旧是当年那些世家。底层百姓,依旧逃不出被压榨的命运。
那他多年的复仇,意义何在?
但是故国覆灭之恨,不是几句话就能彻底抹去。
那些族人,那些旧韩臣子,惨死在秦兵手下,这些记忆,无法轻易抹去。
张良指尖抚过竹简,心中矛盾交织。
胡亥给了他机会,让他旁观新政。
若是新政真的能长久落地,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他当年的执念,或许本就是一场错。
可若是新政只是昙花一现,大秦依旧重回苛政老路,世家再次卷土重来。那他心中的复仇之火,依旧会重新燃起。
张良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章程。
他写的计策,没有掺任何陷阱。
他想看看,这套办法落地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他要亲眼见证,胡亥口中的新政,究竟能不能救天下万民。
厅堂这边,胡亥处理完手头的简册,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
府中厨子送来午食,简单的粟米饭,配上一碟腌菜,一小块肉。
胡亥坐下,慢慢吃着。
一边吃,一边继续琢磨后续的安排。
等大豆收购、工坊筹建稳定之后,就要扩大乡学的规模。
印制更多启蒙简册,农耕、律法,都要教给寒门孩童。
只要一代人识字明理,世家垄断学识的局面,就会彻底破碎。
吃过午饭,胡亥把碗筷放到一旁,唤来侍卫。
“去侧院,问问韩生,章程写得如何了。若是写完,把简册拿过来给我看。”
侍卫领命,快步前往侧院。
半个时辰之后,侍卫捧着一卷竹简回来,交到胡亥手上。
“公子,韩生已经写完了。”
胡亥接过竹简,缓缓展开,仔细阅读。
竹简上,条理清晰,从分组巡查、异地互查、农户画押取证,到查获贪吏之后处置流程,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外派斥候的人数配比、沿途如何避开世家耳目,都写在了末尾。
胡亥越看,心里越惊叹。
张良的谋划,面面俱到,连很多细小的漏洞,都提前补上。
这人,果然是顶级策士。
胡亥看完,把竹简放在案上。
“去,把这份简册抄录一份,一份留在我这里,一份送入章台宫,呈给陛下阅览。另外,拿一份副本给印八,让他参照这份章程筹备人手。”
“诺。” 侍卫领命。
胡亥思索片刻,又吩咐。
“你去转告韩生,章程写得很好。若是他还有别的想法,随时可以来厅堂见我。”
侍卫应声离去。
侧院之中,张良听完侍卫传来的回话,微微颔首。
“劳烦回复公子,若是后续巡查推行之中,发现别的隐患,我会再来进言。”
侍卫离开之后,张良独自站在院中。
咸阳城内,街道之上人来人往。
他看着这座大秦都城,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最后会走向何方。
是放下仇恨,看着新政安定天下。
还是等待新政崩塌,重拾起复仇的长剑。
答案,他可以走一步看十步。
不急。
人心,他懂得分辩。
pS:
嬴阳滋(嬴阴嫚)
考古来源:1976 年,临潼上焦村发现始皇陵东侧 17 座陪葬墓,发掘 8 座。
其中一座女性墓出土小篆铜印,刻 “阳滋”;骸骨四肢分离,有明显被肢解痕迹,墓中陪葬金银玉器众多,证明生前身份尊贵。
考古学者推测这就是阳滋公主的墓。
同批墓葬还有一枚 “荣禄” 铜印,推测是始皇之后。
生卒推测:约公元前 228~前 209 年
推测死亡结局:秦二世元年,被胡亥下令,矺(zhé)死(肢解酷刑)于杜县,《史记》原文:“十公主矺死于杜”,始皇十位公主全部遇害抖音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