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说完了肥的事,又想起山。
“走,带我去那几座山上转转。”他对老钱说。
一行人又往山上走。
翻过一道缓坡,到了那两座杂木林子所在的山上。
胡亥站在半山腰,四处一看。
好家伙。
这山是真大。
可他越看越皱眉。
山上光秃秃的,树不多。
稀稀拉拉几棵,还都是些矮小的杂木,东一棵西一棵,不成片。
大片的坡地,就那么裸着,露出黄土的本色。
四月的天,风一吹,卷起一层黄扑扑的尘土。
胡亥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的土。
黄泥,干,散,一捏就碎。
他心里直叹气。
这也难怪。
关中这片地儿,本就是黄土多,植被稀。
再加上秦朝这百姓,烧火做饭、取暖,全靠砍树。
砍得多,种得少,山上可不就越砍越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钱,这山上的树,是不是砍得差不多了?”他问。
老钱苦笑。
“是啊公子。庄子上的庄户,做饭烧柴,都靠这两座山的树。砍得多了,树长得又慢,可不就越来越稀。再这么砍下去,怕是不出几年,山上就一棵树都不剩了。”
胡亥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这么着,从今儿个起,这两座山,不许再这么乱砍了。”胡亥说道。
老钱一愣:“公子,那不砍树,庄户们烧啥?”
“烧啥也不能把山砍秃了。”胡亥说道,“山砍秃了,水土就保不住。一到下雨,泥全冲走,地就越种越瘦。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庄户自己。”
老钱听得一脸茫然。
胡亥也不急着解释太多,接着说道。
“我要在这山上种树。把那些光秃秃的坡,全种上树苗。”
“种树?”老钱瞪大了眼睛,“公子,这山这么大,种树,那得种到啥时候去?”
“慢慢种,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胡亥说道,“我先让人采些树苗来,挑那些长得快、又耐旱的树种。种下去,好好浇水看护,总能活。”
“还有,”胡亥补了一句,“不光树,草也要长。那些裸着的坡地,撒些草籽,让草先长起来。草长起来了,土就拢住了,水也存得住了。”
“树能固土,草也能固土。树和草都长起来了,这山就活了,水土就不跑了。”
以后,谁砍一棵树,就得种两棵树苗。
这山得养起来。
如果能找苹果树,这里种上,肯定好吃,
这里天气雨水少,苹果种来就会甜。
张良听着胡亥这番话,心里又是一动。
这位公子,不光想着眼前的庄稼,连这长远的水土,都盘算进去了。
胡亥正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
“老钱,咱这山上,有没有泉眼,或者能挖出水的地方?”他问。
“有。”老钱指了指山脚下一处,“那儿有个泉眼,常年出水,虽说不大,可也够庄上人喝的。”
胡亥眼睛一亮。
“走,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又下了山,来到那处泉眼。
果然,一股细细的清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
胡亥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尝了一口。
清甜。
他站起身,心里开始盘算。
有这泉眼,就能引水浇地。
虽说眼下水量不大,可要是挖深了,扩一扩,再修些沟渠,把水引到地里,那旱天也能保住庄稼。
要是再能造出水车,用水劲儿把水抽上来,那浇地的功夫,能省一大半。
“成温。”胡亥唤道。
“公子。”成温赶紧应声。
“记下来。回府之后,让印八派几个懂水利的匠人来,勘察一下这泉眼,看能不能扩一扩,再修几条沟渠,把水引到田里。”
“再让他们琢磨琢磨,造一架水车,用水劲儿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灌到坡上的地里。水车的图纸回府以后我给你拿。”
“诺。”成温一一记下。
张良站在一旁,看着胡亥这边叮嘱,那边吩咐,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心里那杆秤,又沉了几分。
这位公子,绝不是嘴上说说。
他是真的一门心思,扑在了怎么让百姓过好日子这件事上。
正想着,胡亥又回头问他。
“张良,你看我这庄子上的事儿,还有什么要补的?”
张良想了想,缓缓开口。
“公子,方才说种树、种草、沃肥,都是长远之计。某有一言,想提一提。”
“你说。”
“这庄子上的产出,庄户们辛苦一年,除了口粮,剩下的大多交了赋税,自己留不下几个。要让他们肯下力气沤肥、种树,光靠说,怕是不够。”
胡亥眼睛一亮,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得让他们能落着好处?”
“正是。”张良点头,“公子若能定下规矩,庄子多收的粮食,庄户们能分得一些,自己家里也能多留一些。他们见多打粮,自己能多得,自然就肯用心思。”
“这道理通!太通了!”胡亥一拍大腿,“人都是这样,有好处才肯使劲儿。就这么办。”
他转头对老钱说。
“老钱,你记着。从今儿个起,庄上多打的粮食,除了交赋税的,剩下的,庄户们自家留一成。谁家的地管得好,肥上得足,收得多,谁家就多留。”
“但是,我的要求前提是,必须要按我的方法施肥。”
老钱一听,眼睛简直要放光。
“公子,这……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庄户们知道了,怕是得乐疯了!”
“乐是好事。”胡亥笑道,“只要肯下力气,肯用心思,我亏待不了他们。”
张良在一旁,看着胡亥三言两语,就把庄户们的心思给拢住了。
他心下暗自点头。
这位公子,既有长远的眼光,又懂人心。
地要肥,水要通,山要绿,人要肯干。
这桩桩件件,他全想到了。
这一趟庄子之行,张良心里对胡亥,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信服。
他跟着这样一个心里装着天下百姓的人,去做一番利国利民的事。
这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了起来。
胡亥却不知道张良心里这些弯弯绕。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办的几件事。
挖粪池,沤肥,种树,种草,引水,造水车。
一样一样,都得赶紧动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偏了。
“得了,时候不早了,回府。”胡亥一挥手,“回去还有一堆事儿要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