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开后,张良走到胡亥身边。
“公子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极是妥当。只是某有一事不明。”
“你说。”
“这粪池沤肥,草木灰、树叶、青草,层层码上,沤上两月,方能成肥。可眼下正值四月,麦子抽穗,正是要用肥的时节。这一季麦子,怕是用不上这新肥了。”张良说道。
胡亥点点头。
“你眼尖。这季麦子,确实赶不上。可咱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季。”
“这一季,先把粪池挖起来,把肥沤起来。等收了麦,翻地的时候,把沤好的肥上下去,然后翻土盖上养养,养的是下一茬地。”
“地这东西,不能光让它出力,得时不时给它补补。地养肥了,往后一年一年,收成才能稳当。”
张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公子的眼光,看得长远。”
“长远不敢当,就是个笨法子,一茬一茬,慢慢养。”胡亥说着,又想起一事,“对了,种树的事,也得赶紧张罗起来。”
“这四月的天,栽树苗正当时。我让印八去周围村落收些树苗来,挑耐旱的,先把那两座光秃秃的山种起来。”
“再撒些草籽,让坡上的草先长出来,把土拢住。”
张良应道:“某愿意代为督办。庄子上的事,公子若信得过,某可帮着盯一盯。”
胡亥看着他,顿了一下。
“行。那你往后,就替我在庄子上多跑跑腿。”
“沤肥、种树、引水,这几件事,你帮我盯着,出了岔子,及时告诉我。”
张良拱手:“某定当尽心。”
胡亥点点头。
他望着不远处,庄户们已经开始挥锹挖粪池,心里踏实了些。
这一季,先把粪池和树苗的事定下来。
等入了夏,引水的渠,造水车的木料,也该张罗起来了。
一样一样,急不得,可也不能停。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头对成温说道。
“成温,那几把牙刷,做出来没有?”
“回公子,工匠们昨儿夜里便赶出来几把。用马尾毛扎的,柄是竹片削的。”成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双手奉上。
胡亥接过来,看了看。
竹片打磨得光滑,上头钻了孔,马尾毛捆得整齐,扎成一小排刷毛。
他拿到嘴边,比划了一下,点了点头。
“样子倒是那么回事。就是这毛,软不软?”
“工匠说,用的是上等马尾,又用热水烫过,毛还算软和。”成温答道。
胡亥又琢磨了琢磨。
“刷牙粉呢?”
“也配了几份。按公子的吩咐,用细盐研了,又掺了些草药末。有青盐、白芷、还有几味,工匠说能清齿。”成温一一禀报。
胡亥点点头。
“成,回头让人照这个做上几百把,分给府里,还有庄子上识字的人家。往后这牙口,也得好好护着。”
张良在一旁,听着胡亥连牙刷、刷牙粉都张罗起来了,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这牙具,也要一并推广?”
“那可不。”胡亥说道,“百姓不光要吃饱,还得吃好。牙口好了,才吃得动,身子骨才壮实。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事,一样一样来。”
“对了,要送些给父皇、大兄、高哥他们。”
“诺。”
张良听了,心下又是一动。
这位公子,从农具、水利、沃肥、种树,一路想到牙具。
桩桩件件,都落在了百姓日常的实处。
这不是一时兴起,是当真把百姓的日子,一样一样,都放在了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是跟对人了。
胡亥不知道张良心里这些念头。
他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件事了。
粪池挖好了,肥沤起来了。
树苗种下去,草籽撒下去。
可光这样,还不够。
庄子上的水,还得想法子引起来。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默默盘算着。
那条引水的渠,得好好规划。
水车,也得让匠人们动起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给大秦百姓的日子,打地基。
他站在原地,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忽然咧嘴一笑。
这日子,虽然忙,虽然累。
可一想到庄户们往后能多打粮、吃饱饭,他心里,就满是劲儿。
张良见他出神,也不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一同望着那一片渐渐热闹起来的庄子。
这一章,算是在庄子上,又埋下了一片新的生机。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胡亥刚进院门,一个穿着鹅黄深衣的女子,提着盏灯,在廊下迎他。
是那个懂草药的媳妇,胡亥记得她叫苏婉清。
“公子回来了。饭在灶上温着,我让人端来。”苏婉清笑着,把手里的灯往前递了递。
胡亥愣了一下。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