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汝舟退到埠头那头，没走远。
陆寻凝神调出金手指盯着他的人影。图谱上东海这点还缠着暗丝，柳汝舟退了，暗丝却没退，像底那几缕气顺着他退的方向，往分号仓里收。陆寻看得分明，柳汝舟不是收手，是把抽走的念往私器里归拢——这手法，守遗人从不这么干。
守遗人的理，是念归原主，物归原处，人肯接，念就回。柳汝舟的理相反，他把念从人手里抽出来，封进器，不散也不还，像把活物腌进坛里。陆寻在图谱上比对，南岭矿灯、船牌、妈祖像三处的气，最终都汇向一处私器纹路，不是五台炉底，是柳汝舟自个儿的暗针房。
阿芷低声说，柳先生今儿在总堂，说是协助收遗，可他的人收牌不认牌，抽念不念归，跟咱守遗人的法两样。陆寻说，两样就对了，他不是来守的，是来取的。
陆寻想起卷一老街见过的掠遗会。那伙人专收将散未散的念，封进器物倒卖，从不物归原主。爷爷说过，掠遗会起于漠口风下之城，当年一场沙暴，全城念散，有人不忍，立字，把念封存，说是替人留住。柳汝舟今儿的手法，跟掠遗会一个模子——抽、封、存，不还是取。
他借共鸣的网，给苏姨发讯：柳汝舟在渔埠的手法，是掠遗会的取法，不是守遗人的守法，他抽的念没回炉底，进了私器。苏姨回：总堂这头查到，柳汝舟早三天就拟了停你权限的令，比夜拔事发还早，内鬼线直指他。陆寻说，线对了，他就是主使，费执事那回钓出的，只是他伸出来的手。
日头偏西，柳汝舟使人抬了口匣子来埠头，说总堂令，渔埠炉台数据待核验，先封存。陆寻看那匣，不是巡修使的封条，是副署印的暗纹。他上前，说柳副座，渔埠炉底刻字档归巡修使直查，你这匣封的不是数据，是抽走的念。柳汝舟笑，说陆巡修多心，总堂的规，数据封存核验，免得散失。陆寻说，散失的是你抽的念，不是炉台的数据，你封的是私器，不是公档。
柳汝舟笑意收了，说陆巡修嘴利，可总堂的印压得住正堂的令，你拦不住。陆寻把巡修使的令拍在匣上，说印压令，得上总堂对质，你今儿封这匣，俺明儿就上总堂，把副署印早三天拟令的事，一并说清。柳汝舟眼神一沉，抬手止住抬匣的人，说陆巡修今日赢了嘴，往后未必赢局。
陆寻不追，看那人把匣抬走。他借金手指在图谱上追那匣的去向——暗丝顺匣进了分号仓，跟前几日抽的船牌念、妈祖像念汇到一处。柳汝舟的私器是个活扣，念进去容易出来难，这正是掠遗会的腌法：封得死，还不得。
阿芷说，柳先生这是要拿渔埠的念，去填他的私炉。陆寻说，他填的不是炉，是兵器。爷爷布的归还守源，是想把五台念还回活人日子；柳汝舟反过来，想把五台念收进私器，造守遗人的兵器——以取制取。他想起盐井那台，柳汝舟必已抢先动了手。
夜里，陆寻翻图谱。五台里江湾、南岭、东海三台的字已显，归、鸣、还三字落了，剩西川盐井的、漠口本源的。柳汝舟的针路却绕开归还守源，另织一张网，想用副署印的权，把三台已还的念重新镇回私器。陆寻看得分明，柳汝舟的算盘，不是守一座城，是取五台念，铸自个儿的器。
他向苏姨传讯：柳汝舟的私器在分号仓，抽的念汇那处，他想以取制取，仿炉收念造兵器。苏姨回：总堂已立案查柳汝舟早拟令的事，你稳住渔埠，盐井那台我去探，若他抢先动了，你速来。陆寻说，稳得住，渔埠明儿认全小半船牌，炉解在即，他抢不动数据。
陆寻摸了摸怀里的真灯。东海这第三台，船牌认回大半，妈祖像认全，炉底字显，只差小半船牌，明儿认全，炉解。柳汝舟的压到东海，被认领破了一半，他退而不走，等炉解抢数据，可数据在炉底刻字档，归巡修使直查，他封不住。
有个老渔民远远看着柳汝舟的人抬匣，说陆师傅，那匣里装的是啥。陆寻说，装的是渔家被抽走的念，他们想腌进坛里，不让回海。老渔民啐一口，说念是俺们渔家的，凭啥装他匣里。陆寻说，凭你今儿认了牌认了像，念回你手了，他装走的，是凉了的那些，明儿认全，他装无可装。
老渔民咧嘴，说那明儿俺把剩下的牌也认了，叫他空匣回去。陆寻笑，说就该这样，活人肯接，念就回，他镇不住。
陆寻将心神沉入图谱，追进分号仓的暗丝。柳汝舟的私器是个双层的瓮，外层副署印纹，里层暗针房针路，抽来的念封在夹层，不散不溢，像腌菜压了石。爷爷当年说过，掠遗会的腌法分三等，柳汝舟这手是最高一等的活封，念还认得主，却出不了瓮。陆寻记下来，等四台归还之念汇成暖流，便能原路把瓮里的念顶出来，活封破在还念。他越看越明，柳汝舟的再狠，也镇不住活人肯接的那口气，认领的活一天在，瓮就一天空一分。
夜深，埠头静。陆寻把今儿看的针路记在图谱。柳汝舟的手法，他看清了：掠遗会的取法，副署印的权，暗针房的针，三样合一，想以取制取。爷爷的归还守源遇着这，针压念，念压针，谁先松谁先输。陆寻想，爷爷当年布这局，必料到有人用反压，才留了还念归位的后手——四台归还之念汇成暖流，被抽走的念可原路送回。
他闭眼，罗盘在怀里针指着海。渔埠的念回了两套半，明儿认全，炉解，第三台成。柳汝舟的破了一半，他必去盐井那台，抢先仿炉。陆寻睁眼，看分号仓的方向，想明儿炉解，他得赶在柳汝舟前，去西川看看那台被人抢先动了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