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低頭看著掌心的血痕，那滴血落在地上凝成的符號還在微微發亮。他沒急著擦掉，反而伸出手指輕輕踫了踫。
指尖剛觸到光點，眼前一閃，浮現出密鑰殿里劍齒虎撲向黑影的畫面。影像只有短短兩息，隨即消散。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打完架還能送紀念回放。”
旁邊趴著的貔貅耳朵動了動，慢悠悠抬起頭。它剛才一直盯著那道光，鼻尖抽了抽，忽然往前湊，用腦袋蹭了蹭方浩的手腕。
“你也看見了？”方浩問。
貔貅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哼聲，接著張嘴，吐出一團模糊的光影。畫面晃了幾下，竟是另一個角度的戰斗場景——從天花板往下拍的，連楚輕狂拔劍時衣角翻起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什麼時候錄的？”方浩挑眉。
貔貅甩了甩頭，一副“這還用問”的表情。
方浩笑了︰“行吧，算你反應快。不過這些記憶亂糟糟堆一塊兒，看著也累。要不要試試整整齊齊存起來？”
貔貅歪頭。
方浩直接伸手按在它肚皮上，默念一聲“簽到”。
青銅鼎在他體內輕輕一震，一道溫潤的波動擴散開來。貔貅立刻豎起耳朵，肚子跟著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像是被什麼力量激活了。
“成了。”方浩說，“你的胃現在是個活體記憶庫，想存誰的記憶，張嘴就行。”
貔貅眨了眨眼，試探性地張開嘴。一道細小的光流從它口中升起，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微型漩渦。
方浩從懷里掏出三塊玉簡，分別代表三個文明的核心記憶。他把第一塊捏碎，光點飄入漩渦，畫面浮現︰一片草原上，一群生靈圍著篝火跳舞，笑聲清脆。
第二塊玉簡化開，是一艘星際飛船降落在新星球，艙門打開，人們歡呼著奔向陽光。
第三塊是孩童在樹下學走路，跌倒又爬起，父母在一旁鼓掌。
三股記憶同時進入貔貅胃袋，起初平穩流轉。可沒過幾息，光影開始交錯。篝火舞會上突然冒出飛船降落，孩子學步的畫面里響起戰鼓，笑聲和吶喊混成一團。
貔貅身體猛地一抖，肚子上的光暈劇烈波動，像水燒開了似的咕嘟冒泡。
“不對勁。”方浩皺眉，手貼上去感受內部能量流動。
記憶頻率對不上，彼此沖撞，像是三條不同節奏的鼓點硬要合奏一首曲子。
貔貅喘了口氣，四肢微微發顫，眼神有點發懵。它想把記憶分開，可越整理越亂，最後干脆閉眼不動，靠本能收縮胃壁絨毛，硬生生把三股記憶隔開。
暫時穩住了。
但這樣撐不了多久。
“你扛不住的。”方浩說，“得換個法子。”
他想起剛才自己精血凝出的符號能穩定幻影記憶，便咬破指尖，擠出三滴血，在空中畫了三個小圈。
血珠懸浮不動，各自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波動。
他把第一滴血彈進第一股記憶流，血珠融入後，那團光影瞬間變得沉穩，節奏歸一；第二滴進去，飛船降落的畫面不再跳躍；第三滴落下，孩童的笑容恢復純淨。
“果然有用。”方浩松了口氣。
這是真實經歷留下的印記，比任何符咒都管用。他稱之為“錨樁”——扎下去就不晃。
他又取出青銅鼎的一絲氣息，配合貔貅體內原有的時空結構，在三團記憶之間拉出細微的隔層。每一層都獨立運轉，互不干擾。
貔貅感覺舒服多了，肚子的光暈漸漸平緩，尾巴無意識地搖了搖。
“第一批搞定。”方浩拍拍它腦袋，“接下來才是麻煩的。”
話音剛落，第四塊玉簡飛來，是第四個文明上傳的記憶樣本。
這次的記憶開頭很安靜︰一個人坐在廢墟里，手里抱著破碎的照片，風吹亂他的頭發。然後畫面轉亮，他站起身，身後升起朝陽，城市一點點重建，人群走出陰影，重新微笑。
悲傷底色，幸福結局。
可就在記憶進入貔貅胃袋的瞬間，整個空間猛地一震。那股情緒太重，壓得前三層記憶都開始晃動，貔貅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銀色液體。
“停！”方浩立刻揮手截斷連接。
貔貅癱在地上直喘，眼楮都有點失焦。
“不是所有幸福都能混在一起。”方浩摸著下巴，“有的是甜湯，有的是苦藥回甘，強行攪勻，誰都受不了。”
他看向旁邊那塊缺了一角的陣圖殘片，是墨鴉早前留下的，一直當墊桌腳用。
撿起來一看，上面的線條歪歪扭扭，偏偏在處理矛盾能量方面格外敏感。他曾用這玩意鎮住過暴走的煉丹爐。
“拿來試試。”
他把殘片貼在貔貅胃袋入口處，輸入一點靈力激活。
陣圖嗡了一聲，裂紋中透出淡淡微光。再接入第四段記憶，這次流入的速度慢了許多，但每前進一段，就會被陣圖自動過濾一次情緒濃度，把純粹的“希望”剝離出來，其余部分暫存外圍。
前三層記憶不再受擾，貔貅呼吸也平穩下來。
“好家伙，廢物變寶了。”方浩笑了，“回頭給墨鴉記一功，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干了啥。”
貔貅緩過來後，默默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以後每個文明的記憶都要這麼處理？”
“差不多。”方浩點頭，“你這兒不是倉庫，是分類中心。高興的放東區，難過的放西區，先淨化再歸檔。”
貔貅垂下頭，聲音有點悶︰“所以我就是個裝回憶的胃？別人見我都說‘看，那個消化幸福的貔貅’。”
方浩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家伙會在意這個。
他坐到貔貅身邊，手放在它頭上，用力揉了兩下。
“你知道為什麼選你嗎？不是因為你有個能吞萬物的肚子，是因為你能記住。那些哭過的、笑過的、拼過命活下來的記憶，別人看過就忘，你卻能把它們好好收著。”
貔貅耳朵動了動。
“你不只是容器，你是保管人。他們願意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說明信你。這份信任，比什麼神通都厲害。”
貔貅沒說話，靜靜趴著。
過了會兒，它肚子深處浮現出第一段完全穩定的記憶光影︰一顆星球上，無數生靈仰望新生太陽，齊聲歡呼。畫面清晰，情緒純粹，沒有一絲雜波。
它尾巴輕輕搖了搖。
方浩看著，嘴角揚起。
“明天還有五個文明等著接入，今晚別睡太死。”
貔貅哼了一聲︰“你才別睡太死，血都快流干了。”
方浩低頭一看，掌心傷口還沒愈合，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滴。他隨手抹了把，往貔貅腦門上一按。
“補點營養。”
貔貅一臉嫌棄地甩頭。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靈訊波動，三大文明代表同時傳回消息。
“記憶已確認，完整無損。”
“感謝你們保存了我們的起點。”
“請代我們向那位守護者致意。”
方浩看完，遞給貔貅。
貔貅掃了一眼，把玉簡叼住，塞進胃袋最里面。
它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但方浩知道它沒睡。
因為那團屬于第一個文明的記憶光暈，還在緩緩轉動，一圈，又一圈。
方浩盤腿坐下，靠在貔貅身側，閉目調息。
他感覺體內的青銅鼎又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預警。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