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方浩坐在地上,手還按著那塊刻了笑臉的玉片。他感覺身體像是被抽干了水的竹筒,輕得能被風吹走。可意識還在,耳朵也靈,听見遠處有弟子低聲議論塔影的事。
沒人敢靠近。
只有三個人站在他周圍。
暗影堂主站在左側,臉色比紙還白。他原本低著頭,忽然身子一晃,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他抬手扶住額頭,指節發抖。
血衣尊者立刻察覺不對。他本就站得近,一步跨過去,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你干什麼?”他聲音壓得很低。
暗影堂主沒回答。他的眼楮睜大了,瞳孔里像是閃過什麼畫面。他張了張嘴,喉嚨動了一下。
“原來師尊是被……”他說出這幾個字,突然停住。
血衣尊者的劍瞬間出鞘一半。
寒光一閃,直接架到暗影堂主脖子上。
“說清楚。”他盯著對方眼楮,“不然我現在就砍了你。”
暗影堂主沒動。他站在原地,呼吸變得很重。過了幾秒,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被逼的。
是他自己跪的。
“我不能說。”他聲音沙啞,“以前不敢說。他們用師娘的魂魄下了咒,我說一個字,她就碎一次。”
血衣尊者眉頭皺緊︰“誰?”
“熵文明。”暗影堂主抬頭看了眼方浩,“他們讓我找簽到塔的核心位置。我沒找到,但他們抓了師娘。我只能答應做他們的耳目。”
方浩听著,沒說話。他坐在地上,手撐著地面,怕自己倒下。但他腦子清楚。他感覺到肩上的青銅鼎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冒出來。
系統界面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檢測到可洗白目標】
【是否使用淨化功能】
他眨了眨眼。
“確認。”
話音剛落,青銅鼎口朝下一歪,一道金光從里面射出來,直奔暗影堂主後背。
暗影堂主身體猛地一震。他咬緊牙關,背上衣服裂開一道縫,露出皮膚。黑色的符文從皮下浮現,像蟲子一樣扭動。金光照上去,那些符文開始崩解,化成黑煙散開。
血衣尊者盯著這一幕,握劍的手一直沒有松。
“你早就知道?”他轉頭問方浩。
“不知道。”方浩咳了一聲,“但我猜他不是完全想害我們。上次往生香顯化的虛影,他看得最久。別人以為他在看熱鬧,其實他在確認師娘是不是真的走了。”
暗影堂主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放過那個雜役弟子,是因為他娘做過一張餅。”他說,“那時候我還小,餓得快暈了。她給了我一張蔥油餅,還加了個蛋。我到現在都記得味道。”
血衣尊者冷笑一聲︰“就因為一張餅?”
“因為我再也沒見過那樣的人。”暗影堂主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我成了執事,每次熬湯都會多放點肉。我想,如果她還在,大概也會這樣對別人。”
藥園里安靜下來。
遠處的弟子還在跪著,沒人說話。天空中的塔影還在亮著,燈光一盞接一盞,照得整片山林發白。
方浩慢慢把手從玉片上拿開。玉片失去光澤,變成一塊普通的石頭,滾到一邊去了。
“你信我嗎?”他看著血衣尊者。
血衣尊者沒回答。他收了劍,但沒離開,反而站到了方浩身側。
這個動作說明了一切。
方浩笑了笑,又看向跪著的暗影堂主。
“起來吧。”
“我不配。”暗影堂主搖頭,“我可以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但請把我關起來。我要是哪天又被控制,別讓我說出不該說的話。”
方浩想了想︰“思過崖還空著。你去那兒住幾天。每天早上我會讓人送一碗湯上來,你喝不喝隨你。”
暗影堂主抬頭︰“為什麼還要給我湯?”
“因為你現在喝的每一口,都是你自己選的。”方浩說,“不是別人逼你的。”
暗影堂主沒再說話。他慢慢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他轉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還有一件事。”他說,“他們不只是想知道簽到塔的位置。他們在等一個時機。當塔的修復進度超過九十九點五的時候,會自動釋放一次信號。那個信號能穿透所有屏障,直接傳到熵文明的老巢。”
方浩眯起眼︰“你知道這個?”
“我在外門這麼多年,看過不少密卷。”暗影堂主苦笑,“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罪過。”
血衣尊者立刻看向方浩︰“現在多少了?”
方浩沒答。他低頭看了看青銅鼎。
鼎蓋上的符文正在跳動。
【修復進度︰99.2%】
差不到一天時間。
血衣尊者臉色變了︰“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方浩慢慢站起身,兩條腿都在抖,“繼續修唄。不修完,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們。修完了,至少我們手里有個完整的塔。”
“那你剛才分走那麼多壽元——”
“死不了。”方浩擺擺手,“我這人摳門,每一分力氣都要算清楚。千份分割听起來嚇人,其實我留了底牌。真要不行,我就裝死,讓黑焱給我炖三天三夜的補湯。那貓雖然懶,手藝還不賴。”
血衣尊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哼了一聲。
“你真是個瘋子。”
“謝謝夸獎。”方浩咧嘴一笑,然後轉向暗影堂主,“你先去思過崖。等這事過去,我再給你安排個新差事。”
暗影堂主點頭,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慢,背影看起來比來時輕松了一些。
方浩看著他走遠,才慢慢坐回地上。
血衣尊者站在旁邊,沒走。
“你真信他?”他問。
“不信。”方浩說,“但我信那張餅。一個人能記住幾十年前的一張餅,說明他心里還有點東西沒爛。”
血衣尊者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防著他。”
“我也防你。”方浩笑了一聲,“你現在站我這邊,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想起自己其實是血魔轉世,又要殺我祭陣。”
血衣尊者沒笑。他只是把手放在劍柄上,目光掃向遠處。
“塔的信號一旦發出,他們會立刻趕來。”他說,“不會給我們準備的時間。”
“那就別準備。”方浩靠在鼎上,閉上眼,“等他們來了,我就告訴他們,塔修好了,但鑰匙丟了。讓他們自己找去。”
血衣尊者看了他一眼︰“你有計劃?”
“有。”方浩睜開眼,“第一步,讓墨鴉在思過崖底下埋個假陣眼。第二步,讓陸小舟把那棵半死不活的樹挪到材料庫門口。第三步,讓楚輕狂拿著劍在後山來回走,假裝巡邏。”
血衣尊者皺眉︰“就這些?”
“當然不止。”方浩笑了,“第四步,我去找黑焱,讓它幫我炒一鍋辣椒面。我要讓整個宗門三天都聞不見別的味兒。”
血衣尊者愣了一下︰“你打算用氣味干擾追蹤?”
“聰明。”方浩點頭,“第五步,我讓蒼梧子登錄靈網,發個通緝令,就說熵文明高層有人叛逃,帶著核心機密投奔玄天宗。我就不信他們不來搶人。”
血衣尊者終于露出一點笑意︰“你這是要把水攪渾。”
“水越渾越好。”方浩說,“等他們打成一團,我們就能偷偷把真正的塔心轉移到地下倉庫。那里連螞蟻都爬不進去,除非它會簽到。”
血衣尊者不再說話。他站在原地,看著天空中的塔影,神情復雜。
方浩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
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但他也知道,現在至少有兩個人站在他這邊。
一個曾經是敵人。
一個到現在還是敵人。
可現在,他們都選擇留在這兒。
藥園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走近,又退開。
沒人敢打擾。
方浩的手慢慢滑到鼎邊,指尖踫到了一點濕熱的東西。
他睜開眼。
一滴血,正順著鼎沿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