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鼎還在響。
三聲敲擊，不快不慢，像是誰在里頭約飯。方浩沒動它，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肩膀壓得有點酸。他盯著那撮黑發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撿起來，塞進鼎耳縫隙里。
“先存著。”他說，“回頭認親。”
話音剛落，廣場地面亮了。
不是燈，也不是符陣，是一圈圈從地底漫上來的光紋，像水波一樣往外推。光走到哪兒，碎石就自動讓開，露出底下平整的黑色石板。整片觀測站廣場瞬間變了樣，原本坑窪的地被撫平，裂痕消失，連牆角那幾根歪掉的旗桿都直了起來。
方浩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青銅鼎。鼎身微熱，但不是因為燙，是里面的東西在動。
他知道要來了。
果然，半空中突然浮出一個人影。銀白色長袍，腦袋圓得像個煮熟的蛋，臉上沒五官，只有一塊懸浮的金屬面板，上面寫著三個字︰**AI議長**。
人影一出來，聲音就響了，不大，也不小，剛好蓋過風聲。
“各位。”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掌聲。沒人鼓掌。新生意識體們只會飄來飄去，老文明代表又太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AI議長也不尷尬，繼續說︰“今日，永恆公約正式成立。”
他抬手，空中立刻展開一張半透明的卷軸，字一行行往下滾。
**第一條︰任何文明不得以任何形式掠奪時間資源。**
**第二條︰禁止制造、使用、傳播逆時湮滅類裝置。**
**第三條︰所有時空節點需登記備案，接受聯合巡查。**
**第四條︰違反者，將被標記為‘時間公敵’，由全體永恆見證者共同制裁。**
念完，他問︰“有異議嗎？”
還是沒人說話。
方浩站在前排，雙手插在背包帶里，看著那卷軸。他沒看條款，他在看人群。
新生意識體們已經開始發光了，一個接一個，像是通了電的燈泡。它們圍著AI議長轉圈，光暈忽明忽暗，明顯是高興。有的還發出類似笑聲的聲音，叮叮咚咚，像玻璃珠掉進鐵盆。
但他注意到了角落那個。
西南角，靠廢墟牆根的地方，有個意識體沒動。別人飄，它蹲著；別人亮，它邊緣發灰。最奇怪的是，它手里攥著一塊石頭。
石頭不大，顏色發烏，表面有細小的裂紋。每裂一次，就抖一下，頻率很熟。
方浩記得這節奏。
昨天熵魔殘影消散前，叫的就是這個調。
他沒動，也沒喊。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公約剛立，人心正松，要是他當場抓人，別人只會當他破壞和平。
他悄悄把手伸進背包，摸到一小撮灰燼——往生香剩下的最後一點。上次用來反制暗影堂主，這次他打算拿來追蹤。
他捏著灰，指尖輕輕蹭過鼎底。
青銅鼎微微一震。
系統提示在他腦子里響起︰【因果錨點已生成，目標行為軌跡可追溯。】
成了。
他松了口氣，把背包拉鏈拉上，動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東西。
台上，AI議長已經開始收尾。
“自此，時間不再屬于強者獨佔。”他說，“它屬于所有存在過的、正在存在的、將要存在的生命。”
新生意識體們又開始歡呼。
有的直接炸成一片光雨，有的繞著廣場飛了七八圈，差點撞上旗桿。老文明那邊也有人站起來鼓掌，雖然動作僵硬，但確實是真鼓了。
方浩也跟著拍了兩下。
拍完，他看向角落。
那個意識體還在。
不僅在，它還抬頭了。
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方浩臉上。
方浩沒躲。
他知道對方能看見他。
他也知道，那塊石頭不是隨便撿的。
那是鑰匙的一部分。
和昨天講台下的晶體一樣，和血衣尊者槍尖上的銹跡一樣，都是逆時湮滅裝置的啟動零件。
現在，它出現在一個新生意識體手里。
而這個意識體，正盯著他看。
方浩不動，只是把背包帶攥緊了些。
他想起補簽看到的畫面︰血衣尊者倒下，楚輕狂斷劍，墨鴉吐血癱地。整個觀測站變成倒懸祭壇，時間被扯斷，所有人化成虛無。
那時他以為這是未來。
現在他明白了。
這不是未來。
這是計劃。
有人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他們等著公約成立，等著所有人放松，然後——
。
一聲輕響。
來自他腳邊的青銅鼎。
鼎口朝上，內部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醒了。
方浩低頭看了一眼。
光里浮現出幾個字︰【檢測到非法時間波動源，位置鎖定中……】
他嘴角動了動。
好啊。
你來開會，我還怕你不來。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陽光最亮的地方。
新生意識體們的歡呼還沒停，光雨還在飄，笑聲還在響。
他抬起手，對著AI議長的方向拱了拱。
“恭喜啊。”他說，“終于有人管這事了。”
AI議長轉頭看他。
“你支持公約？”他問。
“支持。”方浩說，“誰不想睡個安穩覺？”
他笑了一下。
“就是希望你們別光立規矩，不抓人。”
AI議長沉默兩秒。
“我們有監察機制。”他說，“違規者無法隱藏。”
“那就好。”方浩點頭，“我就怕有些人嘴上說和平，背地里偷零件。”
他說完，目光再次掃向角落。
那個意識體不見了。
地上只剩那塊石頭。
靜靜躺在原地，裂紋又多了一道。
方浩走過去，蹲下。
他沒踫石頭，只是從背包里掏出一張符紙，隨手蓋上去。
符紙貼住石頭的瞬間，邊緣開始發黑。
不是燒，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腐蝕了。
他盯著那道黑線慢慢往上爬。
心里數著︰一、二、三……
三秒後，整張符紙化成灰，飄散。
石頭還在。
裂紋里滲出一絲黑氣，扭了扭，像蛇抬頭。
方浩伸手，把石頭拿了起來。
入手冰涼，不像石頭，倒像凍了很久的骨頭。
他把它放進背包側袋，拉好拉鏈。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各位。”他大聲說，“既然公約成立了，那我提個小建議。”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新生意識體停止飄動，AI議長的面板微微傾斜，像是在專注傾听。
方浩指著西北角的地面。
“那里。”他說，“別踫。”
他頓了頓。
“誰踫，誰變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