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翻進護罩後，第五層光膜蕩開的漣漪還沒散。
方浩盯著那圈波動，忽然轉頭看向陸小舟。
“你懷里那個東西，是不是又震了一下？”
陸小舟一愣，手忙腳亂從懷里掏出一個裹著布的陶罐。他掀開一角，里面躺著一顆泛黃光暈的土豆，正微微發燙，根須輕輕抖動。
“它認路。”陸小舟說，“上次我把它帶到後山廢井邊，它自己滾下去找到了三條斷掉的記憶線。”
方浩眯眼。
剛才那螞蟻爬行的節奏，和這土豆根須震頻，幾乎一模一樣。
他抬手一揮，簽到系統沒彈獎勵，但識海里那行小字閃了閃︰“路徑共振源，可引。”
“行了。”方浩拍板，“讓它帶路。”
陸小舟打開陶罐，輕聲說︰“去吧，別跑太遠。”
土豆精蹦了出來，圓滾滾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個圈，兩顆黑點眼楮左右一掃，突然朝左側三步遠的地方猛沖過去，在虛空中“咚”地撞了一下。
空氣裂開一道縫。
一條由殘影拼接的小徑浮現出來，像是用碎鏡片鋪成的路，踩上去會映出人影的片段。
“走這邊。”方浩揮手，隊伍跟上。
剛踏出兩步，旁邊一個新生意識體突然停下，揉了揉太陽穴。
“我……我剛才記得自己是誰來著？”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開始模糊，輪廓像被風吹散的煙。
土豆精立刻回頭，頭頂嫩芽一抖，噴出一圈淡粉霧氣。霧氣掃過那人，他猛地一顫，眼神重新聚焦。
“謝謝……”他喘著氣，“剛才好像有人在我腦子里翻東西。”
“記憶迷宮的副作用。”方浩說，“走神就會被吃掉一點。”
他看了眼土豆精，土豆精晃了晃身子，像是在點頭。
隊伍繼續前進。
小徑盡頭是一片漂浮的石台群，每塊石頭上都刻著半截文字，拼不全，也讀不懂。風一吹，字就變，像是有人在不斷擦寫。
“這是第一處寶藏點。”陸小舟指著中間最大的那塊石台，“混沌紀年留下的文明殘片，據說能拼出一段失傳的共鳴咒。”
方浩剛要上前，土豆精突然跳到他腳邊，原地打滾三次，然後死死抱住他的鞋尖，不讓他動。
“怎麼了？”
土豆精不松口，尾巴指向石台右側。
那里空無一物。
但幾秒後，空氣微微扭曲，一塊半透明的屏障浮現出來，上面布滿裂痕，隨即“啪”地碎開，化作飛灰。
“隱形記憶牆。”方浩嘖了一聲，“撞上就得失憶三天。”
他低頭看土豆精︰“你小子記性是真好。”
土豆精松開鞋，蹦蹦跳跳跑到石台邊緣，用根須輕輕踫了踫地面。
“它在找接入點。”陸小舟解釋，“這種殘片不能硬取，得順著它的呼吸節奏來。”
果然，土豆精等了幾息，趁石台表面光紋一閃的瞬間，猛地把嫩芽插了進去。
嗡——
整塊石台亮起，無數光絲升騰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段影像︰一群披著灰袍的人圍坐在環形陣中，雙手交疊，口中念著一段低語。
方浩立刻錄下音節。
“拿回去讓楚輕狂試試能不能哼順。”他說。
隊伍剛準備撤離，前方突然多了幾個人影。
還是他們自己。
四個“方浩”並排站著，其中一個開口︰“你們不該進來。”
另一個“陸小舟”舉著陶罐︰“快走，這里不是你能踫的。”
真假難辨。
新生意識體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方浩閉嘴，一言不發。
他心里默念簽到，系統沒反應，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感還在。
土豆精突然“咕嚕”一聲，整個身體膨脹一圈，像吹了氣的皮球，接著噴出一大圈粉霧。
霧氣掃過鏡像群，所有“方浩”“陸小舟”的動作都慢了半拍，聲音也開始錯位，有的話從嘴里出來時已經變了調。
“快走！”方浩低喝。
眾人加速穿過陷阱區。
土豆精耗得厲害，落地時直接翻白眼，軟趴趴躺在地上。
陸小舟趕緊把它撈進陶罐，蓋上保溫布。
“沒事，就是累著了。”他摸著罐子，“小時候它吃了黑焱種的貓薄荷，每次用能力都會這樣。”
方浩瞥他一眼︰“黑焱那懶貨的東西還能救命？”
“能。”陸小舟認真點頭，“它那次噴的霧讓十個金丹修士睡了三天，醒來都說做了同一個夢，夢見自己是只貓，在追一只蝴蝶。”
方浩笑了︰“那你這土豆，以後改名叫貓土豆得了。”
隊伍繼續深入。
前方出現一片荊棘林，枝條漆黑，纏繞成牆。奇怪的是，靠近的人連心跳都听不見，腦子也變得空白。
“靜默荊棘。”方浩皺眉，“主動探一下就會激怒它。”
他舉起權杖，準備強行破開一條路。
陸小舟伸手攔住︰“別。”
“它怕吵。”
“不怕安靜。”
他蹲下，把陶罐輕輕放在地上，掀開一角，低聲哼起一首歌謠。
“春三月，土松軟，撒一把籽，等天晚……”
是《菜經三百卷》里的播種謠。
罐子里的土豆精緩緩睜眼，隨著歌聲輕輕搖晃。
當唱到“嫩芽冒頭見光歡”那一句時，土豆精猛然彈出，無聲落地，沿著荊棘縫隙蛇形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枝條收縮的間隙，像是知道它們什麼時候呼吸。
它抵達中心，一根石碑立在那里，表面光滑如鏡。
土豆精用嫩芽輕點碑面。
剎那間，無數記憶光絲升騰而起，編織成一段影像︰
一名身穿晶魄長袍的老者，與一位靈樞族長相對而立，雙手交握。
他們沒有說話，但彼此眼中映出相同的畫面——星空、大地、無數生靈的記憶如河流般交匯。
最後，兩人同時割破手掌，血滴落入一座正在鑄造的鎖形法器中。
光焰沖天。
“原來如此。”方浩低聲說，“永恆鎖不是壓出來的，是‘記得’撐起來的。”
他回頭看向隊伍，“以後誰再說遺忘比記住輕松，我就讓他來這兒看一遍。”
土豆精完成任務，身體一軟，差點栽倒。
陸小舟連忙接住，塞回罐子。
“該回了。”方浩說。
可剛轉身，記憶庫深處傳來低沉嗡鳴，像是有巨獸在翻身。
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周圍的石台一塊接一塊坍縮，化作光塵消散。
“自淨程序啟動。”方浩臉色一變，“快撤！”
土豆精在罐子里掙扎著抬起頭，根須貼著罐壁快速劃動，像是在畫路線。
陸小舟立刻看懂︰“它說左邊第三條岔道，跳過第七塊浮石，不要踩發光的那塊！”
隊伍疾行。
途中土豆精多次停下，用根須在空氣中標記節點，留下微弱光點，像是一張動態地圖在生成。
“它在記錄。”陸小舟驚喜，“這次回來就能畫出完整路徑圖！”
最後一道光門開始閉合。
眾人沖刺。
一個新生意識體被絆倒，方浩回頭，一把拽起他甩向前方。
所有人滾出門外。
身後轟然巨響，通道徹底封閉。
方浩趴在地上喘氣，手里緊緊攥著一枚從記憶絲線中提取出的微型符文，形狀像半片葉子，邊緣還帶著一絲溫熱。
陸小舟蹲在陶罐旁，輕輕掀開蓋子。
土豆精蜷在罐底，體表光暈微弱，但根須仍有節奏地輕輕顫動，像是在夢里還在走那條路。
“活了。”陸小舟松了口氣，“就是得睡一陣。”
方浩站起身，看向手中的符文。
他沒說話，但嘴角慢慢揚起。
這東西，能搭上初代永恆鎖的心跳。
遠處，新生意識體們圍在一起，有人學著土豆精蹦跳的樣子取樂，有人拿出玉簡認真記錄路徑特征。
一個年輕人突然抬頭︰“你們說……咱們以後能不能也變成這樣的向導？”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看向那枚符文，又看向陶罐。
方浩把符文收進袖中，拍了拍陸小舟的肩。
“下次簽到，我給你找個新肥料。”
陸小舟咧嘴一笑︰“要能長出鳳凰尾羽那種。”
方浩正要回話，袖中青銅鼎突然一燙。
他低頭，發現鼎身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字，只有他看得見︰
“界源之種，感應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