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里的漣漪還在一圈圈蕩著，像是誰往死水潭里扔了塊石頭，余波遲遲不散。方浩站在石台邊緣，權杖杵地，沒動，也沒說話。他知道這動靜還沒完——剛才那陣法才剛喚醒一絲感應，根子還浮著，真要讓它落地生根，光靠敲膝蓋可不夠。
他眼角一掃，瞥見陸小舟已經蹲到了地脈節點旁，懷里抱著個巴掌大的陶缽，雙手護得跟護蛋似的。那陶缽看著眼熟，是上次用生長激素符催出翡翠白菜後順手撿回來的廢料罐，如今外頭糊了三層泥，里頭墊著靜心苔，正中央躺著一顆豆粒大小、泛著微光的種子。
“來了。”陸小舟低聲說，嗓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方浩點點頭，權杖一壓，羅盤浮起半寸，一道柔和卻沉穩的靈壓順著杖尖滲入地面。剛才還在晃蕩的空間漣漪被這一壓，頓時矮了半截，像是被人按住了肩膀強行蹲下。波動弱了，空氣也穩了。
陸小舟深吸一口氣，雙手托起靈種，動作輕得像是在掀嬰兒的襁褓。他照著《菜經》里記的“三息扎根法”，等波動間隙一現，立刻將靈種嵌進地縫。指尖剛離，第一縷根須就探了出去，細如發絲，微微顫著，在空中試探了一瞬，隨即扎進土里。
“成了？”有人小聲問。
“沒呢。”方浩咧嘴，“這才剛掛上鉤，真要連上網，還得看它能不能活。”
話音未落，那根須突然抽了一下，像是踫到了什麼不該踫的東西，整顆靈種都抖了抖。陸小舟臉色一白，趕緊把陶缽往邊上一放，雙手貼地，嘴里開始念叨︰“向左三寸，避雷紋；右拐七分，繞殘響……別沖主脈，走側絡！”
靈種的根須果然一頓，隨即調轉方向，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徑蜿蜒伸展。速度越來越快，根系越鋪越廣，眨眼間已如蛛網般鋪開半丈方圓。但問題也來了——有些根須跑偏了，直奔記憶殘響密集區，眼看就要撞上一團灰霧狀的東西。
“要炸。”方浩眯眼。
陸小舟反應極快，一把抓起陶缽里的靜心苔粉，反手就撒。綠茸茸的粉末飄在空中，遇風即化，落在根須分叉處，竟像活物一樣順著紋理爬了上去，把亂竄的根系輕輕一拽，硬生生拐了個彎。
“好家伙，你這苔蘚還能當牧羊犬使？”方浩嘖了一聲。
“溫養三年了。”陸小舟喘了口氣，“天天喂靈露，听我背《菜經》，早通人性了。”
方浩笑出聲，但也知道這時候不是閑聊的時機。他抬手一招，袖中那塊黑乎乎的“礦渣”飛了出來——正是前幾日簽到得來的靜音石髓。他並指一點，將其中殘存的頻率引出，輕輕覆在靈根主干上。
嗡——
一聲極細微的共振響起。靈根像是听見了口令，原本雜亂的延伸節奏突然一整，所有分支開始有序纏繞，彼此交疊，層層編織，最終形成一張半透明的網狀結構，穩穩扎根于地脈深處。
“聯網了。”陸小舟松了口氣，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坐地上。
就在這時，光來了。
自靈種中心升起一道微光，順著根系網絡迅速蔓延，所過之處，金線般的紋路逐一亮起，如同夜市里剛通電的燈籠街。光芒一閃一爍，頻率穩定，像是某種信號在傳遞。
方浩忽然覺得腦子里“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後腦勺裝了個鈴鐺。
他愣住。
下一秒，他看見陸小舟眨了眨眼，嘴唇沒動，可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子里響起來︰“宗主，您听見了嗎？”
方浩瞪眼︰“听見了，你別用腹語嚇人。”
“我沒說話。”陸小舟也懵了，“我是想的。”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意識到——意識網絡通了。
不止他們。隊伍里幾個弟子眼神發直，有人下意識摸耳朵，有人喃喃自語“誰在我腦子里放廣播”，還有個年輕散修突然哭出來，邊抹淚邊說“我娘讓我早點回家吃飯”——顯然是誤接入了某段童年記憶。
“收不住了。”陸小舟慌了。
方浩立馬抬手︰“切斷外圍連接，只留主鏈！”
話音一落，他心念一動，借由靜音石髓的頻率反向施壓，將外溢的意識流強行收斂。光芒閃爍的頻率漸漸平復，最終只剩下他與陸小舟之間的連接仍在運轉，清晰而穩定。
方浩閉眼感應。
那一瞬間，他察覺到了什麼。
網絡的波動節奏……和數日前靈魂羅盤的異常閃光，完全一致。
他猛地睜眼，看向陸小舟，語氣沉了下來︰“你這靈種，是從哪兒來的？”
陸小舟一怔︰“就是我在混沌土里試種的第三十七號變異苗，發芽那天冒了道紫光，我以為是肥施多了……”
方浩沒接話，腦子里卻翻了江。
簽到系統從不白給東西。那塊靜音石髓也不是普通貨，能壓住空間漣漪，能導引靈根走向，現在又和這靈種產生共鳴——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張發光的網，輕聲道︰“原來那光不是故障……是它早就想找這個東西接上線。”
陸小舟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我種的是個‘接口’？”
方浩沒回答。他只是把權杖重新握緊，目光投向回廊深處。
那里，迷霧未散，路還未明。
但他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是一個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