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跨出門檻，夜風貼著耳根掃過，帶起一陣細微的涼意。他沒急著走遠，反而在門口站了片刻，回望了一眼那口還泛著微光的青銅鼎。鼎身安靜，裂痕處不再冒煙，像是吃飽喝足的老貓蜷在爐邊打盹。他點點頭，心里默念︰“今兒算你倆干得不錯。”
話落，他抬腳往山道上走。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宗門夜里有巡值弟子來回走動，但這條通往陣圖研習台的小路向來冷清。兩旁石燈半明不滅，照著地上幾道新刻的符文溝槽，那是墨鴉前兩天留下的痕跡——歪歪扭扭，像小孩拿樹枝劃拉出來的。
他走近時，人還沒露臉，先听見“咚、咚、咚”三聲輕響。
是敲陣眼的聲音。
墨鴉盤坐在一塊青石台上，指尖正點在一張鋪開的殘破陣圖中央。那圖看著寒磣，紙邊卷曲發黃，像是從哪個廢紙簍里撿出來的，可上面的紋路卻透著股說不清的順溜勁兒，像是水流自然沖刷出的溝壑。少年雙眼緊閉，眼皮底下微微跳動，不知是在感知靈流還是單純犯困。
方浩沒出聲，袖子里悄悄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符牌。這玩意兒是他早年用簽到得來的“偽雷核”煉的，平時藏得好好的，專用來搞突擊檢查。他拇指一搓，符牌亮起一道藍光，隨即猛地朝地面一拍。
“嗡——”
一股壓縮靈氣瞬間炸開，直撲陣圖而去。空氣被撕扯出細小波紋，遠處幾片落葉騰空而起，又被無形力量碾成粉末。
陣圖抖了三抖。
墨鴉眉頭一皺，耳朵忽然一動，像是听到了什麼不該听見的動靜。他沒睜眼，手指卻比腦子還快，“咚咚咚”又敲了三下陣眼，這次力道更重，節奏也變了，像是鍋蓋被勺子連續敲了三記。
“啪！”
陣圖邊緣浮起一層灰蒙蒙的光膜，不閃也不晃，就那麼靜靜撐開，把那道沖擊波攔在半空。靈氣撞上去，發出一聲悶響，像砸進沙堆的鐵球，轉眼就被吞了個干淨。
余波順著地脈擴散，震得旁邊一塊石頭蹦了兩蹦。
方浩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他本打算只放五成威力，結果剛才那一手“偽雷核”不知怎麼跟漂流館淨化後的靈氣回流撞上了，實際轟出去的怕是有八成。可這陣圖不但接住了，連個褶子都沒起，反倒把多余能量順著符文導流，一路送上了天，最後在雲層里“ ”地打了個小雷，驚飛了幾只夜棲的烏鴉。
墨鴉這才緩緩松手，指尖離開陣眼時輕輕摩挲了一下圖面，像是在確認有沒有燒焦。
“誰？”他開口，聲音不大，听著有點啞。
“我。”方浩應了一聲，慢悠悠走上前，“你這圖，是從哪個破廟門口撿來的？看著不像能扛雷的主。”
墨鴉听出是他，繃著的臉松了半分，“宗主昨兒說要測試防護力，我就拿‘斷脈引’加了三層‘疊障紋’，又借了地脈一絲火性補角缺。紙是舊的，但紋是新的。”
“哦。”方浩蹲下來，伸手戳了戳那張破紙，“那你知不知道我剛才那一下，差點把後山楚輕狂泡的溫泉給震干了？”
“知道。”墨鴉點頭，“東南方向水汽驟減，水位降了三寸，應該是池底裂縫被震開了。”
方浩一愣，“你連這個都听得出來？”
“不是听的。”墨鴉指了指自己耳朵，“是腳底傳上來的震動頻率變了。溫泉那邊的地磚是空心的，漏水會有回音差。”
方浩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站起身，從懷里掏出三枚高階靈石，“行，明天開始，你牽頭弄個‘陣圖專項研究組’，每月補貼三枚，多畫幾張這種破紙，別讓敵人笑話咱們玄天宗窮得只能拿草紙擋刀。”
墨鴉沒接，反而問︰“研究組招人嗎？”
“招啊，當然招。只要別把陣圖畫在飯桌上就行。”
“那我要陸小舟。”
方浩眉毛一挑，“菜園那個？他最近忙著種能發電的土豆，你確定他有空？”
“他種的藤蔓能導靈流，我想試試拿來做陣基加固材料。”墨鴉終于睜開眼，雖然看不見，但視線方向正好對著方浩的臉，“他說混沌土里長出來的東西，比千年鐵線藤還穩。”
方浩樂了，“行啊，你倆湊一塊，一個靠耳朵布陣，一個靠鼻子認土，將來咱宗門的防御工事干脆改名叫‘瞎搞研究所’得了。”
墨鴉沒笑，只是把那三枚靈石收進袖中，低頭繼續摩挲陣圖上的裂痕。指尖走過之處，紙面微微發燙，像是剛烤過的餅皮。
方浩也不打擾，站在一旁看了會兒，忽然說道︰“這罩子能防外頭打進來，那要是里頭出問題呢？比如系統又抽風，黑焱那倆饞貓再鬧一場？”
“防不了。”墨鴉答得干脆，“這是外向型偏轉陣，對內無作用。不過……”他頓了頓，“我可以加一道‘逆感紋’，一旦內部靈壓異常，陣圖會自動報警，最多堅持十息。”
“十息夠了。”方浩拍拍他肩膀，“到時候我請你吃烤魚，管夠。”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夜風穿過平台，吹得陣圖邊角嘩啦作響。遠處藥園的方向隱約飄來一股泥土混著青葉的氣息，像是雨後翻過的田壟。
方浩望著那個方向，沉默片刻，說道︰“明天去趟藥園，看看小舟那頭有沒有適合加固陣基的共生藤。”